酒剑仙的全球广播结束后的第七个小时,黎明时分。
聚兵台在世界各地设置的“意识评估站”外,排起了前所未有的长队。
不是几十人、几百人,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龙。在中原最大的评估站——原玄天宗山门外广场——队伍从山顶一直排到山脚,蜿蜒如长蛇,目测超过十万人。
他们中有散修,有小门派的弟子,有原本还在观望的世家成员,甚至有许多普通人——聚兵台最近放宽了标准,宣布“凡意识强度达标者,均可参与评估,获得合作身份”。
人们沉默地排队,没有人交谈,没有人插队,只有一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安静。偶尔有婴孩啼哭,会被母亲死死捂住嘴,生怕惹来不必要的注意。
队伍最前方,评估站的入口处,立着一块巨大的全息公告板,上面实时滚动着评估结果:
“李青岚,意识强度b-,评估通过,分配至灵植培育中心。”
“张明远,意识强度c,评估通过,分配至资源回收部。”
但公告板最下方,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评估未通过者,将转入‘意识适应性培训营’,接受为期三十天的强化训练。培训结束后进行二次评估,若仍未通过,将列为‘低效个体’,进行资源化处理。”
没有人问“资源化处理”是什么。
他们都知道答案。
玄天宗,宗主大殿。
凌玄子坐在主位上,下方是二十七名核心长老。所有人都看完了昨晚的广播,所有人都知道了真相。
大殿里的气氛却很奇怪——没有愤怒,没有悲壮,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务实”。
“宗主,”一名专管外务的长老率先开口,“山门外已聚集超过十五万人,其中三成是我宗附属家族的成员。聚兵台方面发来询问:玄天宗是否愿意协助维持秩序,并率先接受全面评估,作为‘表率’?”
另一名长老立刻反对:“不可!我玄天宗乃正道魁首,若率先跪地求评,千年声誉毁于一旦!”
“声誉?”第三名长老惨笑,“张长老,北凛冰罡军团覆灭时,你可想过声誉?圣光宗教皇被转化时,你可想过声誉?现在谈声誉,不如谈谈怎么让门下三千弟子活命!”
“活命?去当‘转化素材’叫活命?!”
“那也比变成魔道那样,一夜之间灰飞烟灭强!”
争吵声越来越大。
凌玄子始终沉默。他面前的桌案上,放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文件:《玄天宗全体成员意识评估计划书》。计划书要求:所有化境以上弟子三日内完成评估,所有凝丹长老七日内完成,他本人——作为宗主——需在二十四小时内,接受“s级深度评估”。
文件末尾,顾会亲笔签署了一行备注:
女儿
凌玄子闭了闭眼。
他想起昨夜酒剑仙传给他的那道隐秘剑意——不是话语,是一段记忆画面:年幼的凌清寒第一次握剑时,摇摇晃晃站不稳,他蹲下身扶着她的手腕,轻声说:“清寒,剑是凶器,但持剑的心可以温柔。记住,你练剑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那是他早已模糊的记忆,却被酒剑仙从因果线中打捞出来,还给了他。
“保护想保护的人”凌玄子低声重复。
他睁开眼睛,眼神恢复了清明——不是被同化后的那种“理性清明”,是某种更深层的、属于“凌玄子”的决断。
“够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所有争吵。
长老们看向他。
凌玄子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看向殿外——那里,玄天宗的三千弟子正聚集在广场上,等待宗门的决定。他们年轻的面孔上,有恐惧,有迷茫,也有最后一丝期待。
“我决定,”凌玄子缓缓说道,“玄天宗接受全面评估。”
大殿哗然。
“宗主!三思啊!”
凌玄子抬起手,止住反对声:“但有两个条件。第一,评估必须在玄天宗内进行,由本门长老监督流程;第二,评估结果必须公开透明,所有弟子有权知道自己的评级与去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至于我本人我会在今日午时,接受s级评估。全程公开,所有弟子皆可旁观。”
长老们面面相觑。
他们明白了宗主的用意:既然无法反抗,至少要死得明白。要让所有人亲眼看到,所谓的“评估”到底是什么,所谓的“转化”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一种绝望的、最后的尊严。
午时,玄天宗演武场。
三千弟子围成半圆,凝丹长老们站在前排。场地中央,一台银白色的评估仪已经架设完毕,旁边站着三名聚兵台的技术员——不是士兵,是文职人员,表情礼貌而疏离。
!凌玄子脱下宗主法袍,只穿一身素白中衣,赤足走上评估台。
他盘膝坐下,评估仪的三十六根神经探针自动伸出,刺入他的头部穴位。没有痛苦,只有冰凉的触感。
【特质提取预案生成中】
当“特质提取预案”这一行字出现时,全场弟子屏住了呼吸。
预案内容冷酷地展开:
“领袖意志”特质——建议植入指挥官模板“天枢-型”
“大局观”特质——建议植入战略推演ai核心
“责任感”特质——建议植入守备单位激励模块
“宗门情感”特质——判定为冗余,建议剥离
“亲情锚点”特质——判定为控制杠杆,建议保留并转移至其女凌清寒档案
最后一行是预估转化时间:“预计同化度达到85阈值时间:5天7小时。建议届时立即执行特质提取手术,完整度预估:94。”
全场死寂。
所有弟子都看清了:他们的宗主,他们敬仰了数百年的正道领袖,在聚兵台的评估体系里,只是一组即将被拆分、打包、再利用的“零件”。
凌玄子本人却异常平静。
他睁开眼睛,看向台下的弟子们,缓缓开口,声音通过扩音阵法传遍全场:
“都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即将面对的未来。没有荣耀,没有传承,没有‘凌玄子’,只有一组编号和几个可重复利用的特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我无法告诉你们该怎么做。作为宗主,我本该带领你们抗争到底——但抗争的结局,是玄天宗从此消失,是你们所有人即刻死去。而选择合作至少,你们还能活着,哪怕是以另一种形式。”
他站起身,神经探针自动收回。
“我的评估结束了。”他对聚兵台技术员说,“请开始下一批。从长老开始,再到真传弟子,最后是外门弟子。所有人都要评估,一个不漏。”
然后他走下评估台,重新披上宗主法袍,走向大殿。
背影挺直,脚步稳定。
但所有弟子都看到了,他在转身的瞬间,眼角有一滴泪,无声滑落。
那是凌玄子作为“人”的最后一滴泪。
此后,他将彻底步入那个名为“合作”的、缓慢的死亡。
凌玄子的公开评估,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所有还在犹豫的人。
当天下午,全球各地掀起了“评估潮”。
中小门派的掌门们争先恐后递交申请,生怕晚了被划为“不合作势力”;散修们涌向最近的评估站,用尽手段展示自己的“价值”;连一些原本隐居的老怪物,都主动现身,要求评估——他们看明白了:越早评估,越可能分配到“好岗位”;越晚,可能连被转化的资格都没有。
聚兵台的数据库被汹涌的申请淹没。
鸿不得不临时增加三百个评估站,调集五千台评估仪,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运转。即使如此,排队时间依然长达三天。
而评估通过者,并没有欢呼雀跃。
他们默默领取自己的“合作者编号卡”,按照分配前往各个岗位。有人去工地,有人去农场,有人去实验室——全都是聚兵台体系中最基础、最重复、最不需要创造力的工作。
因为他们的“特质”还没到提取的时候,他们现在的价值,就是提供劳力,直到同化度达标。
世界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井然有序的养殖场。
人们在流水线上工作,在标准化宿舍休息,按配额领取营养剂,偶尔通过屏幕观看聚兵台制作的“美好未来”宣传片。
没有反抗,没有抱怨,甚至连窃窃私语都很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任何“不稳定因素”,都会导致评估降级,甚至被提前“资源化处理”。
而在养殖场之外,那些还试图保持独立的小团体,正在迅速被孤立、被举报、被清理。
反抗者,成了全民公敌。
因为他们不配合,就是在破坏所有人的“生存机会”。
一个散修试图组织抵抗,被邻居举报,当天晚上就被带走。
一个小门派拒绝评估,第二天就被其他门派联合围攻,理由是“他们想害死我们所有人”。
绝望,成了一种自我强化的毒药。
服下它的人,会主动为施毒者递上刀子,砍向那些还不愿服毒的人。
酒剑仙飞过天空时,看着下方这片死寂的“秩序”,终于明白了顾会那句话:
“你的‘真相’,改变了什么?”
什么都没改变。
只是让死亡,来得更安静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