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洞府深处，萤石灯的光晕在石壁上投下摇晃的阴影。二疤看书王 首发
墨先生已经在这里坐了七天七夜。他面前的石台上，铺着一张三尺见方的兽皮——那是狐媚娘从妖族遗迹中带出的上古“龙蜕皮”，质地坚韧，能承载最狂暴的能量铭刻。皮上用七种不同颜色的矿物粉末，绘制着复杂到令人眩晕的阵图。
这不是平面的设计，是立体的——墨先生用上了毕生所学的空间几何，将阵法在三维、四维甚至十一维的投影全部压缩在这张皮上。
寻常阵法师看一眼就会精神崩溃，因为那些线条违背了肉眼对空间的认知：它们同时向前后左右延伸，又同时向内蜷缩；某些节点明明标注在皮面中央，实际坐标却可能在十里之外。
七天里，墨先生几乎没睡。他头发蓬乱如草，眼眶深陷，嘴唇因干裂渗出血丝，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燃烧着最后的火焰。他时而在兽皮上疾书，时而突然停下，用石片在地上演算，口中念念有词：
“云煞真力的秩序性来自超弦的二十七种振动模式要逆推，就必须找到那个‘原初谐振点’不对，第十七维的曲率干涉会破坏相位同步需要嵌入一个‘悖论缓冲层’”
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专注状态，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这张阵图上。
偶尔，他会突然抬头，看向石室中其他正在准备的人，眼神空洞一瞬，然后喃喃：“九个需要九个凝丹境的全部修为作为锚点才能短暂撬动法则撬动”
第八天清晨，墨先生终于放下手中的矿物笔。
他瘫坐在石台前，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但那阵图完成了。
“逆转化大阵。”他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原理很简单聚兵台的云煞真力，是将原始灵炁通过‘秩序筛网’过滤、压缩、重构而成的。我的阵法，就是在这个筛网上开一个反向的洞。”
凌清寒和其他人围过来。
墨先生指着阵图的核心——那里有九个以奇异角度相交的圆环，每个圆环中心都有一颗狰狞的兽牙标志，那是他用妖族秘法刻画的“魂魄燃烧符”。
“你们看，”他呼吸急促，“当阵法启动，九个阵眼会同时燃烧自己的修为和魂魄，产生一种‘逆秩序’的共鸣波。
这种波会沿着能量传输通道反向传播，抵达主节点后，会干扰云煞真力的生成协议，让整个系统暂时认为‘输入的是原始灵炁，输出的也应该是原始灵炁’。”
药老怪皱眉：“暂时？能维持多久？”
“理论最长十分钟。”墨先生惨笑，“但实际可能只有七到八分钟。因为九个阵眼的魂魄支撑不了更久——他们会在第三分钟开始意识消散，第五分钟魂魄结构崩解，第七分钟彻底湮灭。连转世的碎片都不会留下。”
石室一片死寂。
十分钟，用九条命，换聚兵台系统七分钟的混乱。
“阵眼必须同时维持。”墨先生继续，“少一个，共鸣就会失调，阵法会在三秒内反噬，所有人瞬间魂飞魄散。多一个也不行——能量会过载，提前引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我们只有七个还差两个。”
这个问题悬了两天。
七人联盟中，能够达到“凝丹境”修为的，其实只有五人：凌清寒（凝丹后期）、赤霞派大师兄（凝丹中期）、狐媚娘（凝丹初期，妖族功法特殊评估）、药老怪（凝丹后期但主修丹道不善战斗）、墨先生本人（凝丹巅峰但意识状态不稳）。
铁山是武者，没有凝丹概念，燃魂丹只能让他短暂触摸那个层次，不稳定。
还差四个阵眼。
他们想过寻找其他反抗者，但酒剑仙广播后，所有还保持独立的人都成了惊弓之鸟，要么藏得更深，要么已经接受评估。聚兵台的监控网络越来越密，贸然接触风险太大。
第三天黄昏，洞府的隐匿阵法突然传来微弱的波动。
不是警报，是某种特定的叩击节奏——三长两短，重复三次。
凌清寒脸色一变：“玄天宗的紧急联络暗号只有核心长老知道。”
她示意众人戒备，自己走到洞口，激活窥视法阵。
洞外站着两个人。
都穿着玄天宗长老的深蓝法袍，但法袍破损，沾满血污。
一人白发苍苍，是执法长老“明镜”；另一人中年模样，左袖空荡，是传功长老“断岳”——凌清寒记得，三个月前聚兵台要求玄天宗交出《玄天混元诀》原本时，断岳长老激烈反对，被聚兵台卫兵当场斩去一臂以示惩戒。
两人都面色灰败，眼中有血丝，但眼神异常清明——不是被同化后的那种“理性清明”，是绝望到极致后的决绝。
凌清寒打开洞府禁制。
两位长老走进来，看到石室内的景象，没有惊讶。明镜长老目光扫过兽皮上的阵图，眼中闪过一丝震撼：“这阵是你设计的？”
墨先生呆呆点头。
“逆转化大阵好，好！”断岳长老独臂握拳，“我们听说了酒剑仙的广播，也看到了宗主的公开评估玄天宗，已经死了。但我们这些老骨头，还想死得有点用处。”
凌清寒心中一紧：“长老，你们”
“我们逃出来的。”明镜长老声音低沉，“宗主接受评估后，聚兵台要求所有长老三日内完成评估。我们七人暗中联络，决定不评。昨夜趁守卫换班，杀了三个聚兵台士兵，逃出昆仑。其他五人为了掩护我们，战死了。”
他顿了顿，看着凌清寒：“我们知道你在策划什么。清寒，让我们加入。两个凝丹后期，够不够填那两个阵眼？”
石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凌清寒看着两位长老——明镜长老教过她剑法基础，断岳长老在她凝丹时亲自护法。他们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是玄天宗的脊梁。
而现在，他们要作为“阵眼”，燃烧自己，换来七分钟的混乱。
“长老，”她声音干涩，“阵法启动后你们会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转世？”断岳长老惨笑，“清寒，你看看这个世界，还有‘来世’可言吗？聚兵台在抽干的不仅仅是灵炁，是整个世界的气运和因果。就算有转世，下一世只会更糟——要么生在他们的养殖场里，要么生在下一个被吞噬的世界里。”
明镜长老走到兽皮阵图前，仔细端详，然后点头：“阵理精妙，代价惨烈，但值得。玄天宗三千弟子，现在大半已经接受评估，成了排队待宰的牲畜。我们这些老家伙，救不了他们，但至少能让他们看看，玄天宗还有骨头没软的人。”
他转向墨先生，深深一躬：“墨先生，请将我俩纳入阵眼。需要什么准备，我们全力配合。”
墨先生呆呆地看着他们，许久，突然流泪。
他跪下来，对着两位长老重重磕了个头：“对不起对不起我设计的那些阵法抽干了世界现在还要让你们用命来填”
“不是你的错。”明镜长老扶起他，“错的是那些把刀架在脖子上的强盗。你只是被利用了。”
九名阵眼，齐了。
七人联盟加上两位玄天宗长老，正好九人，全是凝丹境——服下燃魂丹后，铁山和赤霞派另外两名弟子也会短暂达到凝丹层次，可以作为预备阵眼，以防万一。
墨先生开始最后的准备工作。
他在兽皮阵图旁，又铺开九张较小的皮子，绘制“阵眼连接符”。每一个符都需要对应阵眼的一滴心血和一丝魂印，以此建立无法切断的共鸣。
当明镜长老割破指尖，将血滴在符上时，那滴血没有晕开，而是化作了一枚晶莹的宝石，内部流转着他三百年的修为光影。
断岳长老独臂按符，魂印离体时，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三分——那是永久性的神魂损伤，但他眼神依旧坚定。
凌清寒最后刻下自己的魂印。
她看着那九张发光的符箓，看着兽皮上那个以九条命为燃料的绝阵，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凉的平静。
父亲，清寒可能救不了你了。
但至少，我能让那些把你当成“样本”的人知道——
有些东西，是抽不干、碾不碎、化不了的。
比如，人选择如何死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