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集令是在午夜零时十七分发出的。
没有任何预兆，所有被评定为“一级合作者”的个人终端——无论是手腕上的金属环、颈间的项链、还是植入耳后的芯片——同时发出轻微的震动，投射出一行淡金色的文字:
【新纪元启航典礼邀请】
【尊敬的凌玄子先生（编号cz-1147-001）:】
【感谢您为世界进步做出的卓越贡献。作为最高级别的合作伙伴，您被特别邀请参加本次历史性的盛典——新纪元启航典礼。】
【时间:今日上午九时整】
【典礼将揭晓合作的最终愿景，并为所有贡献者授予永恒荣耀。请务必准时出席，您的缺席将被视为自动放弃所有特权与未来权益。】
【聚兵台最高指挥部 敬邀】
凌玄子站在总督府的落地窗前，看着手腕上这行字。
窗外，昆仑的夜空被聚兵台的能量网络映照成暗金色，看不见星星。远方山脉的轮廓在光芒中模糊不清，像一幅正在溶解的水墨画。
他保持着站姿，整整三分钟。
然后，他抬起左手，轻轻触摸右手掌心——那里已经愈合的皮肤下，仿佛还残留着四个血痕的刺痛感。
“新纪元启航典礼。”他低声重复这个词组，声音里没有期待，只有一种沉重的了然。
他知道这是什么。
六天前，全球广播宣布启动“意识升华仪式”，要求所有人前往升华中心。从那天起，昆仑周边的天空就再也没有暗过——昼夜不息的能量光柱从各个方向汇聚而来，注入聚兵台底部的某个核心设施。
凌玄子作为荣誉总督，有权限查看部分监控数据。
他看到了那些排队进入升华中心的人群。
看到了他们躺进类似医疗舱的设备。
看到了舱门关闭后，屏幕上代表“意识活跃度”的曲线从剧烈波动，到逐渐平缓，到最后变成一条笔直的横线。
那不是死亡。
是比死亡更彻底的“回收”。
这些天，他偶尔会“梦”到女儿最后看他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梦里，凌清寒总是重复同一句话:“父亲，你追求的‘大道’现在来了。”
每次惊醒，他都会坐在床边，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直到黎明。
敲门声响起。
“总督大人。”门外是服务傀儡的声音，“接送载具已抵达府邸前庭。距离典礼开始还有一小时十七分钟，建议您现在出发。”
凌玄子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礼服——还是那套暗金色的荣誉总督制服，肩章上的聚兵台徽记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
他走出卧室，穿过长廊，来到前庭。
那里停着一艘流线型的飞行器，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接缝或窗口。舱门无声滑开，内部是六个座位，已经坐了四个人。
赤霞子坐在左前方，闭目养神，但凌玄子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颤抖。
马镇恶坐在右前方，低着头，手里捻着一串早已失去灵光的念珠——那是马家传承了十三代的法器，如今只是普通的木珠。
北凛的赫连铁木坐在后排，脸色惨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看到凌玄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还有一个空位。
凌玄子坐进去，舱门关闭。
飞行器无声升空，加速，朝着聚兵台底部的方向飞去。
没有窗户，看不到外面。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飞行器在下降——深入山腹，深入那个被聚兵台彻底改造的地底空间。
舱内死寂。
只有呼吸声，和赤霞子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九分钟后，飞行器轻微一震，停下。
舱门再次滑开。
外面是一个巨大的、纯白色的通道。通道两侧站着两排聚兵台士兵——不是战斗单位，是礼仪型的“引导者”:它们有着类人的外形，穿着简洁的白色长袍，脸上带着标准化的微笑，眼神空洞。
“各位尊贵的客人，请随我来。”为首的引导者躬身行礼，声音温和悦耳，“典礼即将开始。”
众人走下飞行器，跟随引导者穿过通道。
通道很长，至少有三百米。两侧的墙壁是某种半透明的材料，可以隐约看到墙后复杂的机械结构和流淌的能量管道。每隔十米，墙上就镶嵌着一块全息屏，屏幕上播放着精心制作的宣传影像:
画面一:一个穿着破烂的农民躺进升华舱，舱门关闭，再打开时，农民变成了一个穿着整洁制服、面带微笑的“数据生命体”，正在虚拟的花园中悠闲散步。
画面二:一个重伤的修士被送入升华中心，意识转移后，他的“数据化身”在虚拟战场上施展出比生前强大十倍的功法。
画面三:一群孩子在虚拟课堂中学习“新纪元知识”，他们的老师是一位面容慈祥的老者——画外音介绍，这是某位已故宗主的意识体，现在以永恒的姿态继续传承文明。
！宣传语的字体优美而富有感染力:
【告别肉身的局限，拥抱永恒的生命】
【意识永存，文明不灭】
【这是进化，不是终结】
【欢迎来到新纪元】
凌玄子看着这些画面，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知道这些都是谎言。
但他也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通道尽头，是一扇高达二十米的巨门。门体由某种暗金色的金属铸造，表面刻满了复杂的几何纹路——不是装饰，是某种空间稳定符文。
引导者停在门前，转身微笑:
“各位，新纪元的入口就在前方。请允许我最后一次以‘引导者’的身份提醒:进入大厅后，请保持肃静，按照指引前往各自的席位。典礼过程中，请勿随意走动或交谈。”
他顿了顿，笑容更加灿烂:
“这将是诸位此生最荣耀的时刻。”
话音落下，巨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光芒涌出。
不是刺眼的强光，是柔和、温暖、带着淡淡金色的光，像初升的太阳，又像传说中极乐世界的佛光。
光芒中，传来了音乐。
不是聚兵台那种冰冷的合成音，是真实的、悠扬的、带着某种古老韵味的丝竹之声。凌玄子听出来了——那是玄天宗祭天大典时才会奏响的《云门天章》，他已经有七十多年没听过这首曲子。
门后，是“升华大厅”。
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广阔空间。
大厅的穹顶高不见顶，仿佛直接连通着天空。无数发光的水晶从穹顶垂落，如同倒悬的星河，每一颗水晶内部都流淌着变幻的光彩。
地面是某种半透明的材质，可以看见下方深处涌动的能量海洋——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淡金色光海，光海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符文，如同亿万只发光的游鱼。
大厅中央，整齐排列着三千七百个“意识同步舱”。
每一个同步舱都像是一枚巨大的、竖立的水晶蛋，高约三米，直径一米五。舱体晶莹剔透，内部流淌着温暖的金色光流。舱门是透明的，可以看见内部柔软的支撑结构，以及头部位置那个精致的意识链接头盔。
舱体排列成整齐的方阵，从大厅入口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每一个同步舱前，都站着一名引导者。它们穿着白色的礼服，手中托着一个银色的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液体——那是“意识舒缓剂”，据说可以帮助意识平稳过渡。
大厅里已经站了很多人。
凌玄子看到了熟悉的面孔:各派的长老、王朝的贵族、中小势力的首领、甚至还有一些在“表彰名单”上见过的普通合作者。所有人都穿着最正式的礼服，脸上带着复杂的神情——有期待，有紧张，有茫然，有恐惧。
但没有人大声说话。
只有那首《云门天章》在大厅中回荡，以及引导者们轻柔的指引声:
“王先生，请到第七排第十二号舱位。”
“李长老，您的舱位在第三排第五号。”
“请先饮用舒缓剂，然后进入同步舱。”
人们像被催眠般，机械地接过杯子，饮下液体，然后躺进那水晶般的棺椁。
凌玄子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他突然想起了玄天宗的葬礼仪轨:弟子去世后，遗体被放入水晶棺，长辈念诵超度经文，同门依次献花，最后棺椁沉入祖师陵园的地宫。
和眼前这一幕何其相似。
只是这里没有经文，没有鲜花，没有悲伤。
只有温柔的光，悦耳的音乐，和引导者们永恒不变的微笑。
“凌总督。”一个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凌玄子转头，看到顾会的全息投影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顾会今天穿着正式的黑色礼服，胸前佩戴着聚兵台的最高荣誉勋章，脸上带着罕见的、近乎“温和”的表情。
“顾先生。”凌玄子微微颔首。
“感谢您准时出席。”顾会的声音很轻，像老朋友间的私语，“我知道您心中仍有疑虑。但请相信，这真的是荣耀——您和所有合作者的意识，将被完整保存，成为新纪元文明数据库的核心组成部分。你们将见证一个真正永恒、真正先进的文明崛起。”
凌玄子沉默片刻，问:“我的女儿凌清寒的意识，也会被保存吗？”
顾会点头:“当然。s-07号样本——也就是凌清寒小姐——是目前数据库中最珍贵的‘反抗意志样本’之一。她的意识将被深入研究，用于完善意识稳定协议。未来在新的虚拟世界中，您甚至可以申请与她‘重逢’——当然，是以数据生命的形式。”
重逢。
和已经成为研究样本的女儿重逢。
凌玄子感到胃部一阵抽搐。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您的舱位在第一排第一号。”顾会指了指大厅最前方那个最华丽、最巨大的同步舱，“那是特制的‘荣誉总督舱’，内部配备了最高级别的意识保护系统。您将获得比其他人更完整的意识保存，以及更高的数据权限。”
凌玄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个同步舱确实与众不同——舱体表面流转着七彩的光晕，舱门上的纹路更加复杂，甚至隐约能看见内部悬浮着的、如同星云般的能量结构。
第一排第一号。
最荣耀的位置。
最华丽的棺椁。
“请吧。”顾会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凌玄子迈步向前。
他的脚步很稳，背脊挺直，如同走向祭坛的祭品，又如同走向王座的君王。
经过赫连铁木身边时，这位北凛的新总督突然抓住他的袖子，声音颤抖:“凌、凌宗主我们我们真的要进去吗？我、我总觉得”
凌玄子停下脚步，看着他。
赫连铁木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兔子。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旁边一名引导者微笑着走来:“赫连总督，请勿担心。意识升华过程没有任何痛苦，您只会感到一阵轻微的倦意，然后就会进入一个美妙的新世界。”
赫连铁木看着引导者空洞的眼睛，松开了手。
他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凌玄子继续向前走。
经过赤霞子身边时，这位曾经火爆刚烈的赤霞派掌门，此刻正盯着手中的杯子发呆。杯中的液体清澈见底，映出他苍老而麻木的脸。
“赤霞道兄。”凌玄子轻声说。
赤霞子抬起头，眼神涣散。他看着凌玄子，看了很久，才喃喃道:“我徒弟我三个徒弟都死了。”
凌玄子沉默。
“老大最沉稳，老二最机灵，老三最有天赋。”赤霞子继续说，像在梦呓，“他们都吃了燃魂丹，去送死了。我我在这里，穿着这身衣服，等着进这个棺材。”
他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然后踉跄着走向自己的同步舱，背影佝偻得像一个百岁老人。
凌玄子走到第一排第一号舱前。
引导者躬身递上托盘，杯中液体荡漾着金色的波纹。
“凌总督，请。”
凌玄子接过杯子，没有立即喝。他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那张脸依然威严，眼神依然深邃，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死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年轻时和师弟师妹们一起练剑的清晨。
想起第一次握住道侣的手时，她脸上羞涩的红晕。
想起女儿出生时，那声响亮的啼哭。
想起妻子走火入魔时，自己闭关洞府外女儿磕头磕出的血迹。
想起这五十多天来，每一个选择，每一次妥协，每一滴被蒸发的眼泪。
最后，他想起了女儿最后的质问:
“父亲，你追求的‘大道’现在来了。”
他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液体顺喉而下，没有味道，只有一丝淡淡的凉意，像深秋的晨露。
然后，倦意袭来。
不是困倦，是一种温柔的、包容的、让人想要放弃一切抵抗的倦意。仿佛所有的重担都可以放下了，所有的抉择都可以忘记了，所有的痛苦都可以结束了。
引导者轻轻推开舱门。
内部的金光涌出，温暖如母体的羊水。
“请进，凌总督。新纪元在等您。”
凌玄子躺了进去。
支撑结构自动调整，贴合他的身体曲线。意识链接头盔缓缓降下，罩住他的头部。他感到无数细微的触须探入头皮，与大脑皮层建立连接。
眼前的光逐渐朦胧。
音乐变得遥远。
引导者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检测到微弱的情绪波动，启动舒缓协议”
凌玄子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看了一眼舱门外。
他看到顾会的投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数据流在无声流淌。
然后，舱门闭合。
“咔。”
一声轻响。
清脆，干净，决绝。
像棺材盖上最后的一声敲击。
第一排第一号同步舱，亮起了稳定的金色光芒。
舱体表面的七彩光晕开始规律流转，内部的能量结构加速旋转。在聚兵台的监控屏幕上，代表“凌玄子”的意识曲线从剧烈波动，迅速平缓，最终变成一条完美稳定的直线。
【编号cz-1147-001，意识提取完成。
【已归档至核心数据库，权限等级:s】
【恭喜，您已获得永恒。】
大厅里，三千七百个同步舱一个接一个闭合。
三千七百道光芒接连亮起。
三千七百条意识曲线归于平直。
音乐还在继续，《云门天章》的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
引导者们开始收拾托盘，擦拭地面，检查设备。
一切井然有序，如同刚刚结束一场普通的会议。
顾会的投影站在大厅中央，看着这三千七百个发光的“棺椁”，沉默良久。
然后，他转身，消散在空气中。
【预计七日内完成全球回收。】
顾会没有回应。
他只是调出了凌玄子的意识数据档案，看着那条完美的直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闭了界面。
开始准备下一阶段的拆解程序。
大厅里，只剩下水晶同步舱规律的光芒闪烁。
像三千七百颗心脏。
在永恒的黑暗中。
最后一次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