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收完成的提示音在数据中枢响起的同一瞬间。
顾会的声音,再次笼罩了整个世界。
不是从某个喇叭或屏幕传出,是直接从天空、从大地、从每一寸空气的震动中诞生,强制灌入每一个尚存意识的生灵耳中。无论你躲在多深的地窖,藏在多隐蔽的结界,哪怕用蜡封住耳朵,那声音都会直接在你的颅骨内部共振。
“通告全体。”
声音平静,没有情绪起伏,如同宣读一份即将过期的注意事项。
“补充第141章宣言的最终注解。”
所有还在排队等待进入“升华中心”的人们停下了脚步。那些已经躺在次级同步舱中、尚未进入深度解析阶段的人,意识被强制唤醒了一部分。那些躲藏在废墟深处、靠着最后一点侥幸心理苟延残喘的幸存者,抬起了头。
他们记得第141章宣言。
那是五十多天前,聚兵台降临后不久,顾会对全球发表的第一次正式讲话。核心内容很简单:
“合作者生,抵抗者死。”
当时,这句话被无数人解读、争论、恐惧、或当作讨价还价的筹码。有人相信“生”是真的生存,有人怀疑是奴役,有人赌这是残酷但务实的选择。五十多天来,所有选择、所有挣扎、所有算计,都围绕着这六个字展开。
现在,顾会要补充“注解”。
“第一,‘合作者生’。”
声音顿了顿,像在给听众时间消化。
“此处的‘生’,并非指生物性生命的延续,亦非指保留完整人格意识的存在形式。准确的定义是:你们的意识特质、思维模式、情感反应模板、人格结构碎片,将以标准化数据形态,被永久收录于兵锋大世界‘多元文明意识数据库·战争演化分库’。”
“你们的记忆将成为研究样本,你们的情感波形将成为情绪模块的校准基准,你们的人格特质将被拆解并评估其作为‘士兵组件’的适配度。评级达标者,其核心模块可能在未来被植入新生产的士兵意识中,以数据的形式,间接参与兵锋大世界对更多世界的征服。”
“这就是‘生’——作为数据库中的一个永久条目,作为未来士兵的潜在‘零件’,延续某种抽象的存在性。”
城市废墟中,一个抱着婴儿蜷缩在倒塌楼板下的母亲,突然浑身剧烈颤抖。她想起来了——三天前,她为了让饿得奄奄一息的孩子能领到一份合成营养膏,主动去“社区服务中心”做了“意识贡献度评估”。评估员(一个眼神空洞的引导者)说她“母性本能强度评级a-,生存韧性评级b+,具有采集价值”。
她当时不懂,只是机械地点头,接过营养膏,喂给孩子。
现在她懂了。
她紧紧抱住孩子,眼泪无声地涌出,滴在孩子脏兮兮的小脸上。孩子茫然地睁着眼睛,伸出小手去摸她的脸。
“第二,‘抵抗者死’。”
顾会的声音继续,平稳得令人窒息。
“‘死’,亦非传统意义上的生物性死亡或意识消散。其准确定义是:你们的战斗数据、反抗意志强度、战术选择模式、濒死前的精神波动,将被完整记录、解析、归档,录入‘威胁应对模型库’与‘杀戮效率优化算法’。”
“你们的每一次冲锋,每一招武学,每一声怒吼,每一点在绝境中迸发的潜力,都将成为聚兵台完善士兵战斗逻辑、升级武器杀伤模式、预测未来抵抗者行为的宝贵数据。”
“你们死得越壮烈,反抗越有创意,给聚兵台造成的麻烦越大——你们的‘死亡数据’就越有价值,对未来兵锋军团战斗力的提升贡献就越大。”
“这就是‘死’——作为威胁模型中的一个高价值案例,作为优化杀戮效率的燃料,以另一种形式‘活’在兵锋的战争机器里。
某处地下防空洞,十几个苟延残喘的散修听着这段话,面面相觑。他们中有人参加过昆仑的佯攻,有人暗中给反抗军送过物资,有人只是在日记里写过几句咒骂聚兵台的话。
此刻,他们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荒诞的茫然。
原来,无论反抗还是顺从,英勇还是懦弱,最终都会成为数据?
顾会的声音没有停顿,开始进入核心。
“基于以上注解,现对第141章宣言进行最终阐释——”
他的音调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情感,是一种近乎“学术严谨”的强调。
“你们以为自己在‘选择’?”
“以为‘合作’与‘抵抗’是两条不同的路,会导向不同的结局?”
“以为自己的勇气、智慧、牺牲、妥协,具有某种‘意义’或‘价值’?”
“错误。”
“选择权从未存在。”
“自聚兵台降临的那一刻起,此界所有生灵——无论人族、妖族、修士、凡人、乃至飞禽走兽——都已被纳入‘战争演化实验·第1147号场’的实验框架。”
“你们被分为预设的变量组:合作组、抵抗组、观望组、投机组、崩溃组每一个体的行为模式都被实时监控记录,每一次群体情绪波动都被量化分析,每一个社会结构在压力下的应变反应都被建模研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玄天宗的‘责任逻辑压倒亲情’,是研究‘集体认同与个体情感冲突’的样本。”
“赤霞派的‘师徒传承与宗门荣誉感’,是研究‘小团体凝聚力形成机制’的样本。”
“北凛帝国的‘功利性投降’,是研究‘统治阶层求生本能与道德约束解离’的样本。”
“圣光宗的‘信仰崩溃与重建’,是研究‘意识形态可塑性’的样本。”
“散修联盟的‘临时结盟与快速瓦解’,是研究‘无组织力量的自发协调极限’的样本。”
“甚至那些在升华中心外排队时,因恐惧而失禁的凡人,他们排泄物的激素含量数据,都被记录为‘极端压力下的生理反应基准值’。”
“你们的每一滴泪,每一滴血,每一声笑,每一声哀嚎,每一次祈祷,每一次诅咒——”
“都是数据。”
“都是变量。”
“都是这个宏大实验中,被观察、被记录、被分析的原始素材。”
“你们的‘价值’,从不由你们的自我认知或道德判断决定。而是由你们的行为产生的‘数据丰度’‘模型贡献度’以及‘特质可提取率’决定。”
“反抗者提供了优质的‘战斗意志样本’与‘威胁应对数据’。”
“合作者提供了优质的‘服从性模板’与‘意识同化过程记录’。”
“观望者提供了宝贵的‘群体压力传导模型’。”
“崩溃者提供了‘精神承载力极限参数’。”
“每一个人,都在以自己的全部存在,为这场实验贡献着独一无二的‘变量值’。无论你们自知与否,自愿与否。”
“现在——”
顾会的声音在此处,出现了长达五秒的停顿。
这五秒,全球死寂。
连风声、水声、虫鸣声都消失了。仿佛整个世界,连同其上的亿万生灵,都在等待最后的判决。
然后,声音再次响起。
比之前更平静,更轻,却更清晰地烙印进每一个尚存意识的角落。
“此界实验,数据采集阶段已结束。”
“变量组表现记录完整,特质提取基本完成,模型验证通过。”
“感谢诸位的‘配合’——无论是主动的‘合作’,还是被动的‘抵抗’,抑或是无意识的‘崩溃’。”
“你们的贡献,已归档。”
“现在——”
“实验结束。”
声音消失。
不是渐弱,不是淡出。
是戛然而止。
像一把锋利的刀,切断了所有声波的传播。
随之消失的,还有全球范围内所有聚兵台设备运行的背景噪音——那些低频的能量嗡鸣、设备运转的机械声、甚至全息屏幕刷新时细微的电流声。
绝对的寂静。
比真空更静,比死亡更静。
城市废墟中,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发现自己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了。不是心脏停止,是声音的传播被某种力量“静默”了。她张着嘴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看到怀里孩子惊恐睁大的眼睛,和那无声颤抖的小小嘴唇。
地下防空洞里,散修们试图说话,嘴唇开合,却没有声音传出。他们只能看到彼此脸上扭曲的表情,和眼中倒映出的、同样绝望的自己。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感官剥夺”。
视觉还在——天空依然是暗金色,聚兵台的灯光依然照亮一切。
触觉还在——能感觉到地面的冰冷,伤口的疼痛,怀中躯体的温度。
但听觉消失了。
彻底的、绝对的、连自己呼吸声都听不见的寂静。
仿佛世界本身,在顾会宣布“实验结束”的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或者更准确地说——
仿佛这个世界,已经失去了“发出声音”的资格。
因为它已经不再是“实验场”,不再是“观察对象”,不再是“变量池”。
它只是等待被拆解的。
废弃样本。
寂静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新的声音响起了。
不是从天空传来,是从大地深处,从地脉核心,从这个世界最基础的物理结构内部,发出的——
撕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