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壁要塞已成时间的墓碑,屹立在沸腾的血与火之海。
第七个昼夜的厮杀,将永恒防线化作一道横贯千里的、不断喷涌着法则余烬与生命残渣的狰狞伤疤。
空气不再流动,被粘稠的能量血浆与破碎的法则碎片填满。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掺着玻璃碴的岩浆。
大地在连续的神罚与天灾对轰下,早已失去了“土地”的概念——有的地方是深达百丈的焦黑裂谷,地心熔岩翻涌如血;有的地方是结晶化的七彩琉璃平原,折射着扭曲的光;有的地方则覆盖着不断蠕动、增殖的腐化菌毯,吞噬一切坠落的残骸。
天空被撕扯成三色。
上方,是永恒圣城投射下的、冰冷而严密的“律法天穹”,无数金色的律法条文如锁链般垂落,持续定义、束缚着战场上的一切“非法”存在。
东北方,审判之砧燃烧的白焰将半边天空烧成惨淡的罪罚之色,火焰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正在接受审判的灵魂剪影。
西南方,信诺之墙的银色光环顽强地庇护着后方,与律法天穹和审判白焰犬牙交错,形成一片相对稳定的“誓言空域”。
而这一切的底色,是聚兵台联军带来的、永无止境的暗红、幽绿、虚无与暗金的污染性法则光芒,它们如同不断繁殖的癌变组织,顽固地侵蚀、对抗着神国的色彩。
战场上,每一寸土地都在反复易手。
早晨,一队燃烧着圣焰的英灵骑士可能刚刚夺回一段被熔岩巨人占据的残垣;正午,那片残垣就可能被蚀界的腐化孢子覆盖,长出扭曲的触手;
傍晚,虚空的潜行者悄然抹去所有活物,只留下一片诡异的死寂;深夜,暗金的秩序锁链又可能强行“梳理”这片区域,建立起临时的防御节点。
战线不再是线,而是一张动态的、破碎的、犬牙交错的网。网眼的每一次收缩与扩张,都伴随着成千上万生命的瞬间蒸发,或者法则造物的彻底崩解。
神国的韧性,超乎了聚兵台一方最初的预估。
永恒圣城的降临,不仅仅带来了力量,更带来了一个庞大、精密且近乎无限的“信仰-复活”体系。
在铁壁要塞后方,被信诺之墙光环笼罩的区域,竖立着数以百计的、高耸入云的英灵碑。每一座碑上都铭刻着无数在历次圣战中陨落、其事迹与信念被神国记录并认可的英魂之名。
此刻,这些英灵碑正如同呼吸般明灭。
每当一名隶属于秩序神系的圣骑士、牧师、乃至虔诚的士兵在战场上英勇战死,只要其核心信念未曾崩溃,其灵魂碎片就会在神国法则的接引下,跨越空间,注入对应的英灵碑。
碑身光芒大盛,碑文流转。
片刻之后,一道凝实了许多、气息甚至比生前更加强大的英灵之躯,便从碑中踏出。
他们沉默地接过由信仰之力凝聚的武器与铠甲,再次奔赴前线。记忆或许有所残缺,情感更加淡漠,但守护的信念与战斗的本能,却被信仰纯化、强化到了极致。
天空中,永恒圣城不断“生产”着光铸天使。
这些没有个人意志、纯粹由律法条文与神圣能量构成的战斗兵器,如同金色的蜂群,填补着防线的每一处缺口。它们不惧死亡,因为构成它们的并非物质,一旦被击溃,散逸的能量与法则碎片会被圣城回收,很快就能重新“打印”出来。辛捖本鰰栈 已发布罪辛彰结
自然神系一方,方式更加“生态”。
永歌森林深处,被腐化侵蚀的古树残骸并未被抛弃。德鲁依与大德鲁依们引导着磅礴的生命潮汐,冲刷着腐化区域。
在极端浓郁的自然生命力灌注下,那些枯死的树木残骸并未腐烂,反而开始“玉石化”,并抽出全新的、闪耀着翠绿符文的晶质枝干,化作一种介于植物与矿物之间的“晶化古树守卫”,迈着沉重的步伐加入防线。
死去的精灵战士,若灵魂归于森林,其部分记忆与战斗技巧可能被古老的战争古树吸收,使得古树的攻击更加灵动、精准。
甚至有些精灵游侠的尸体,会被森林的根须温柔包裹,在自然魔力的滋养下,与树木共生,化作半人半树的“林语哨兵”,继续在枝头张弓搭箭。
矮人的符文山脉则以另一种方式“复活”。阵亡的矮人战士,其坚韧不屈的意志会部分融入他们生前守护的符文与山岩之中。
这些被意志浸染的岩石,在符文师的激发下,可能自动组合成简陋的“石像傀儡”,或者让某段城墙的防御符文在遭受攻击时,自动进行最优化调整。
信仰,在此刻化作了实实在在的、可再生的战争资源。只要后方城镇的圣歌未曾停歇,森林的祈祷仍在回荡,炉火的锻造声还在继续,前线的英灵与造物就能源源不断地“再生”。
但这并非没有代价。
每一次复活、每一次召唤、每一次法则加持,消耗的都是海量的信仰之力,是亿万生灵日复一日的虔诚祈祷所积累的“心念资粮”。
!神国投影如此深入地介入凡间战争,本身就在疯狂透支着整个神系的信仰储备。每陨落一名英灵,每破碎一尊天使,每枯萎一棵古树,消耗的信仰都是天文数字。
若信仰之源枯竭,神国将失去维持投影的根基,甚至可能因“违背神职”(过度介入导致信徒大规模死亡或绝望)而动摇神座。
而聚兵台联军,走的是另一条路——掠夺与转化。
【熔炉】军团的后方,占领区内,一座座巨大的“地核熔炼井”如同恶魔的呼吸孔,深深插入大地。粗大的暗红色能量管道从井口伸出,贪婪地抽取着赫伦斯世界的地脉能量与矿物精华。
被抽干的地脉迅速枯竭、沙化,成为毫无生机的死地。
战场上,熔岩士兵、腐化怪物、虚空造物被击溃后散逸的能量与物质碎片,并不会完全消失。聚兵台的特殊法则场会如同贪婪的胃袋,将其大部分“回收”。
这些混乱、充满杂质的能量,经过聚兵台内部高效的“法则熔炉”提炼、转化,剔除属于赫伦斯世界的原生印记,打上聚兵台自身的法则烙印,然后重新注入新的造物体内,或者补充战争消耗。
顾会的暗金分台同样如此。秩序镇疆域不仅压制敌方,也在持续“梳理”和“净化”领域内的一切外来能量,将其转化为相对纯净、可被暗金法则利用的“有序灵能”。
那些被击杀的敌军,无论是血肉之躯还是元素生物,其散逸的生命能量与法则碎片,也会被分台悄无声息地汲取、分析、储存。
战争,从单纯的武力对抗,演变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战争潜力体系”的对耗——一方依靠漫长岁月积累的、源于文明与情感的信仰储备;另一方则依靠即时掠夺与高效转化的冰冷法则效率。二捌墈书网 勉沸岳独
在这场愈发混乱、庞大的消耗战中,顾会发现,自己“暗金秩序法则”的价值,正被不断提升。
起初,【熔炉】等聚兵台只是将他视为一个能提供辅助、分担压力的新盟友。但随着战事深入,当战场被神国领域切割得支离破碎,当联军的攻势屡屡因法则冲突而内耗、受阻时,一个能“梳理”混乱、“稳定”区域法则的调控者,就显得至关重要。
“目标:焚灭洪流第七冲击波束,与蚀界腐化孢云第三扩散区,交汇点西南四十七里处。。”
顾会的分识悬浮在分台核心,眼前是密密麻麻、实时演算的战场灵能图谱与法则流变模型。他的意识如同最精密的差分机,处理着海量数据。
“玄罡镇岳卫第七中队,坐标已发送。投掷‘秩序调和棱镜’十二枚,于交汇点外围布设缓冲阵列。”
三十里外,正在与一队晶化古树守卫缠斗的数十名玄罡卫,同时后撤半步,塔盾顿地,从背后装置射出十二枚棱柱状的暗金色晶体。晶体精准地插入预定位置,光芒链接,构成一个临时的多面体结构。
下一刻,狂暴的焚灭火流与阴冷的腐化孢云对撞。
预期中的内爆被棱镜阵列引导、分流,大部分冲突能量被导入棱镜内部,经过短暂的秩序化“调和”后,反而被转化为一股相对稳定的暗金-赤红混合能量流,反向注入邻近的一支熔岩突击队体内,使其冲锋势头陡然猛增三分。
“目标:信诺之墙誓言光环与律法天穹定义场,在防线‘铁砧’突出部上空的叠加干涉区。检测到该区域对我方幽影藏锋客的‘因果淡化’属性产生超常压制(压制率提升至65)。预计三支潜入小队将在百息内暴露。”
“调整方案:苍灵陨星使第二、四小队,对干涉区核心节点‘银焰誓言碑’虚影进行‘真元侵蚀’持续性干扰,削弱其誓言凝聚力。同时,幽影小队启动‘环境融合协议’最高功率,模拟该区域被誓言净化的‘洁净灵能’背景波动。”
暗红色的侵蚀光束无声划过战场,如同附骨之疽般贴附在那座巨大的银色火焰碑影上,令其光芒产生细微的、持续性的震颤与黯淡。
与此同时,正在阴影中穿梭的幽影客们,周身散发的能量波动开始微妙变化,变得“虔诚”而“洁净”,仿佛他们不是入侵者,而是被誓言感召而来的隐形卫士。压制感骤减,潜入得以继续。
顾会的调控,越来越像在为一台庞大、精密却内部充满矛盾与摩擦的战争机器“上油”和“微调螺丝”。他不仅要对抗敌人,还要协调盟友之间因法则属性迥异而产生的天然排斥与内耗。
这种价值,【熔炉】它们很快就意识到了。
于是,顾会承担的任务越来越重,权限也在无形中提升。
他的秩序锁链开始被允许延伸向更核心的战区,甚至偶尔能对【熔炉】的部分次级焚灭单元、【蚀界】的腐化母巢、【虚空】的静默节点进行有限的“秩序化微调”,以提升其整体运行效率。
作为回报,顾会获得了更多接触、解析联军核心法则运作机制的机会,也分润到了更多、更高质量的战场“边角料”——那些被摧毁的神国次级投影碎片、崩散的高纯度信仰结晶、甚至偶尔有一两缕从陨落天使或古树之魂中逸散的、相对完整的法则信息流。
他的分台深处,那个【赫伦斯多神系法则对抗与转化模型】正在飞速完善,加密储存区里的法则碎片标本也日益丰富。
但顾会也清楚地感觉到,随着他更深入地嵌入这台战争机器,随着他对秩序法则的运用越发娴熟、冰冷、高效,某种东西也在他意识深处悄然滋长。
那是对“绝对控制”的渴望,对“混乱”本能的不耐与排斥,以及将万物纳入精准、高效、冰冷秩序框架的冲动。
当他看到矮人士兵因为悲痛战友之死而怒吼冲锋,导致阵型出现微小破绽时,他第一反应不是理解,而是计算“该情绪化行为导致的防线稳定性下降百分比及最优补救方案”。
当他感知到精灵德鲁依燃烧生命催发森林反击时,他首先记录的是“该生命能量转化模式的效率与可复制性”,而非那牺牲背后的情感重量。
“这就是聚兵台道路的必然吗?”
偶尔,在调控的间隙,顾会会凝视着自己那由纯粹数据与法则逻辑构成的“手”,一丝极微弱的、类似“寒意”的感觉,会掠过他那日益趋于绝对理性的意识核心。
但战争的洪流不容他细思。
又一次,铁壁要塞方向,集结的圣骑士英灵军团在审判之砧的加持下,发动了决死的反冲锋。金色的洪流撞入熔岩军阵,爆开漫天光雨与熔岩碎块。
“测算冲击波对联军右翼第三腐化池稳定性的影响启动秩序锁链加固引导部分逸散圣光能量冲击虚空寂灭空域薄弱点”
冰冷的指令,再次淹没了一切。
战争进行到第十个昼夜。
铁壁要塞,这座曾经象征不落神话的巨城,如今已残破得如同风烛残年的老人。
超过六成的城墙彻底崩塌或严重损毁,守军依靠着神国投影直接显化的“法则城墙”和临时搭建的魔法工事,在废墟中继续抵抗。
永歌森林的西缘,一道宽达数十里、深不见底的腐蚀裂谷,将森林与战场隔开。裂谷中翻涌着蚀界最浓稠的腐化脓液,不断蒸腾起致命的毒云。自然屏障退缩至森林深处,依靠着几棵最古老的“世界之树”榨取整个森林的生机在勉强维持。
聚兵台联军方面,同样伤痕累累。
【熔炉】超过四成的分台过载损毁,主聚兵台的焚灭本源储备已消耗近半,那暗红色的天幕都显得稀薄了许多。
【蚀界】的腐化母巢被摧毁了近三分之一,释放的腐化瘴气浓度大不如前。
【虚空】的寂灭空域在神国领域持续挤压下,范围缩小了三分之一,维持成本急剧上升。
顾会的暗金军团损失相对最小,但能量储备也已见底,全靠持续掠夺和分台透支运转维持。
战争的胜负天平,依然在疯狂摇摆,但趋势已经隐约可见。
神国一方,信仰的消耗是触目惊心的。
永恒圣城的投影,光芒已不足最初的四成,城内天使的“生产”速度明显放缓。
后方城镇传来的祈祷声,在顾会的高维感知中,开始夹杂着越来越多的绝望、麻木与质疑——长时间的战争、亲人不断的死亡、家园的沦陷,正在侵蚀信仰的基石。
自然神系更是岌岌可危。永歌森林的生机被过度抽取,大片区域出现不可逆的退化与荒漠化迹象。德鲁依们的力量在衰减,战争古树行动愈发迟缓。
信诺之墙的银色火焰摇曳不定,显示出后方民众的坚守意志正面临极限。
聚兵台联军虽然也消耗巨大,但其掠夺-转化的模式,在占领区尚未完全枯竭前,依然能维持一个相对稳定的“出血”速度。
更重要的是,它们没有“信仰动摇”的风险。只要核心聚兵台不毁,只要还能从战场和占领区掠夺到一丝能量,战争机器就能继续运转,哪怕效率降低。
这是一场看谁先流干最后一滴血的比赛。
神国赌的是信仰的深度与文明的韧性,赌在自家本源枯竭前,能耗尽入侵者的掠夺潜力,或者等到其他尚未直接参战的神系(如海洋、风暴、知识等)做出关键性介入。
聚兵台赌的是掠夺的效率与法则的优越性,赌在对方信仰崩溃前,能撕开防线,直接吞噬到世界更核心的本源,一举逆转消耗态势。
顾会,则在这场血腥的赌局中,扮演着一个越来越重要的、冷静到残酷的“计分员”与“调控手”。
他站在暗金分台之巅,望着北方那片在神国光芒与联军污染交织下光怪陆离的天空,望着脚下这片每时每刻都在改变形态、吞噬生命的焦土炼狱。
【基于当前模型推演:若趋势不变,神国信仰储备预计在37至52个昼夜后跌至临界点以下。联军本源储备预计在68至91个昼夜后耗尽。】
【警告:变量极多,包括未知神系干预、联军获得额外支援、爆发决定性战役等。】
冰冷的数字,勾勒出一场漫长而绝望的消耗战图景。
顾会知道,无论是神国还是联军,都不会坐等自己先流干血。暴风雨前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平静,正在酝酿。
他收回目光,看向分台下方,又一队刚刚凝聚完成、眼眸中跳动着崭新却冰冷灵光的暗金士卒。
他的实验还在继续,他的收集还未停止。
这场战争,对他而言,不仅是对新兵种、新法则的淬炼,更是一面映照自身道路的、残酷而清晰的镜子。
在信仰与本源的对耗步入最惨烈篇章的时刻,顾会那趋于绝对理性的意识深处,那丝微弱的、对“不同可能性”的探寻火光,仍在冰冷的数字与法则的夹缝中,顽强地闪烁了一下。
然后,他再次将神识投入那无边无际、瞬息万变的战场数据洪流之中。
调控,继续。
消耗,继续。
而决定这场战役,乃至这个世界最终命运的“变量”,或许就藏在这无尽消耗的某个下一刻,某个被所有人忽略的角落,等待着被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