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抬眸看向身侧的柏烟,目光微微示意,柏烟忙便捧着榉木礼盒轻轻放在案上,动作轻缓得怕碰坏了里头的东西。
贺景昌亲手拿了礼盒递到张总管面前,语气愈发谦和:
“些许微物不敢言赔罪,只略表贺家寸心。内有洋州特产的明前小龙团,听闻世伯雅好此道,晚生特地托人从西湖畔寻来的;另有几册旧书,是晚生在洋州任职时,于旧货市集偶得的古籍抄本。其中有一卷《大漠》似是前朝孤本。晚生才疏学浅,不敢妄断其真伪,想着世伯博古通今,或能入世伯法眼,代为品鉴一二。”
他顿了顿,眉宇间浮起几分沉痛,眼底似有泪光闪动,却又强自克制,那神色绝非作伪,倒像是真的为家族蒙羞而自责:
“家父闻知前事已是痛心疾首,回府便将家兄禁足于祠堂,闭门责子,不许他踏出府门半步。我贺家起自寒微,能有今日的体面,全赖皇恩浩荡,更赖诸位长者提携庇佑。家父常于家祠训诫我等,忠厚清慎四字乃贺家立家之本,半点不敢违背。先前与贵府议亲,本是仰慕羊氏百年清誉,欲效芝兰之好,以正贺家之风。岂料家兄年少轻狂,言行不谨,言语失当冲撞尊长,实是违背家训本心,更辜负了世伯往日青眼,让贺家蒙羞至极。”
说罢,他再次长揖及地,腰身弯得极低,久久未起:
“此番过错全在我贺家,与贵府无半分干系。世伯即便自此紧闭门庭,视我贺家如陌路,我贺家亦无半分怨言,唯有深深愧怍。晚生唯愿,莫因家兄一人之失损及世伯清望分毫。往后若有任何流言蜚语损害贵府声名,贺家愿一力澄清,绝无半分推诿,必护贵府清誉周全。”
这番话他说得不疾不徐,声调平稳却字字千钧,情真意切。
自始至终没有为贺景旭辩解一句,反而坦然坐实其“不谨”、“失当”之过,将贺家姿态放到了尘埃里,又不动声色地将羊家的面子捧到了极高处。
张管家本是得了严令,要冷淡打发,此刻听着这番言语,看着眼前这位公子清瘦面容上的诚挚与忧虑,那原本在腹中打了千百遍的推脱言辞竟像被雨泡软了一般,堵在喉头吐不出来。
他伸手接过礼盒,入手微沉,指尖触到盒内书卷的棱角,那几册旧书的份量似比金银珠宝更重几分。
他抬眸再看贺景昌,见其仍垂首立着,神色恭谨,并无半分不耐,语气不由缓和了些许:
“贺四公子言重了。”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微微侧身让开道路:
“此事关乎两家颜面,我家老爷自有考量。公子且先回吧,您的话、您的心意,老奴一定一字不差,原原本本禀明老爷。”
贺景昌也不纠缠,见目的已然达到,再次躬身施礼,动作恭谨依旧,眉眼间满是感激:
“多谢老管家成全。晚生告辞。”
他转身离去时步履沉稳,没有半分急切或失落,那清瘦的背影在蒙蒙雨雾中竟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持重,氅衣的衣角被微风拂起与雨雾相融,看起来别有一番风骨。
柏烟紧随其后,伞沿始终微微倾斜,将他护得严严实实,未曾沾湿半分衣摆。
张总管捧着礼盒,转身便往内书房去。
羊家老爷羊文远正临窗而立,身着一件石榴青夹纱绣蜻蜓道袍,戴着顶金镶玉的珠石莲花冠,领口只缀一枚象牙色盘扣,腰间系着深褐色丝绦,悬一枚青白玉素面平安牌,再无他物。
三绺长须修剪得极齐整,串着三色珠石垂在胸前,被窗外的潮气润得微微发亮,目光落在庭中潇湘竹上,神色沉静如潭,更添持重。
方才偏厅的对话,他其实隔着一道雕花紫檀屏风听得一清二楚,连贺景昌语气里的细微起伏都未曾错过。
“老爷,这是贺四公子留下的。”
张总管将礼盒轻轻放在书案上,躬身回话,目光不自觉地瞟向老爷的神色。
羊文远缓缓转过身,年近五旬的面容清癯,眉骨略高,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的通透与锐利,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看人时目光如浸在深潭里的古玉,温润底下透着不容转圜的硬气。
他走到案前,并未先看那据说十分难得的明前小龙团,而是径直打开礼盒,取出那册《大漠》的抄本。
纸页泛黄如秋叶,墨迹是前朝的蝇头小楷,笔力遒劲,墨色沉郁,确是前朝旧物,且抄写者绝非俗手,绝非市面上常见的赝品或粗糙仿本。
他细细翻了几页,眼中先是掠过一丝平淡,随即渐渐凝起讶异,这是真正懂行之人才能觅得的善本。
这等善本便是在藏书大家手中也属难得,贺景昌一个年轻官员能得此物已是不易,既能得此物,又舍得拿出来当作“赔罪之礼”,这份眼力、魄力与“诚意”,都有些出乎意料。
“你观此人如何?”
羊文远放下书卷,目光落在张总管的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探寻。张总管沉吟片刻,斟酌着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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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老爷,老奴观这贺四公子的言谈举止,竟与外头传的那位贺二公子的张扬跋扈判若云泥。待人接物恭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言语得体,句句都往自己身上揽错,姿态放得极低,半点没有新贵子弟的骄矜。尤其是最后那句愿为保全我府声名一力澄清的话,听着不似作伪。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
“毕竟是贺家人,且是庶出的身份,怕只是一时作态。”
“庶出……”
羊文远轻哼一声,重新走到窗前,目光落在庭中滴落的雨珠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通透,“贺存之(贺砚清的字)不派其正室夫人,也不派府中掌事的大管事,偏派这个素来不起眼的庶子来,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了。”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声音低沉如檐下滴水:
“贺景旭惹出这等风波败坏门风,如今闭门思过,前程怕是要受不小影响。可收拾这烂摊子的,却是这个素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庶子。看来,贺存之那份为子荫封的奏本,怕是要重写了。”
张总管心头一动,脸上露出惊色,连忙躬身问道:
“老爷的意思是,贺家未来的指望,竟是这贺四公子?”
“未可知也。”
羊文远打断他,眼神愈发深远,望向窗外迷蒙的雨雾:
“别忘了,他家还有个大郎在外头顶着。只是但凡大家族,总是有贤能者多才能繁荣,只靠一个发迹的家族,往往是十分薄弱的。他家虽是靠儿女嫁娶才得来的富贵,可毕竟那位大郎也是有能力在身上的。”
他的目光收回,落在案上那册古籍抄本上,缓缓续道:
“此子沉着冷静,能屈能伸,又懂人心、知礼数,确有几分可取之处。不急,且再看看他后续的行径。”
此后半月,贺景昌果然恪守本分,未曾再登羊府之门,仿佛那日微雨叩府请罪之后便谨守边界,不敢再有半分叨扰。
羊府上下对此虽有议论,却也渐渐淡了去。
然而世事偏有这般巧处,羊文远竟在不同场合不动声色地偶遇了他几次。每一次相见,都让羊文远对这贺家庶子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打量。
头一次是在翰林院李老学士府中的赏花文会。
初春时节,李府后花园的牡丹开得正盛,更难得的是,暖阁中摆着一盆罕见的绿萼梅,冰肌玉骨,清香袭人,引得一众文人雅士围拢品评。
羊文远因与李老学士有同科之谊,特意登门赴会,刚步入暖阁便见一群年轻士子正围着那盆绿萼梅各抒己见,言辞间不乏逞才之态。
贺景昌也在其中,却不似旁人那般争先逞能,只静静立在一旁垂眸聆听,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眼底是全然的专注,未有半分浮躁。
不多时,有士子谈及咏梅典故,众人多引陆游“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或是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皆是流传千古的名句。
就在众人赞叹不已时,贺景昌才轻声开口,补充了一句:
“晚生偶在杂书中见得晚唐段成式有云,‘梅以雪为骨,雪以梅为魂,二者争春,各不相让,却共成天地清绝之景’,这般论梅与雪的情分,倒也别致。”
他声音不高,语气谦逊至极,说完便微微躬身,笑道:
“不过是杂书所载,不知当否,还请诸位前辈、同窗指正。”
羊文远恰在此时缓步走过,这番话听得真切。他心中微动。
这诗论并非胡诌,段成式《酉阳杂俎》中确有记载,只是此书偏冷,非沉心书卷、博览群籍者不能知晓。
贺景昌抬眼瞥见他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敛衽,恭敬地执弟子礼避让一旁,垂首而立,神色恭谨,绝无半分借机上前攀谈的刻意,仿佛只是偶遇长辈的寻常后生。
羊文远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便转身与李老学士寒暄,心中却已对这贺家三子多了几分留意。
第二次偶遇,是在城南最大的文萃斋。
这书肆是京中士子常来之地,藏有不少珍本古籍。
那日羊文远闲步至此,想寻一本前朝郭守敬所着的水利专着,掌柜的领着他在书架间翻找了半晌,却苦着脸回话:
“羊老爷,实在对不住,这《河防通议》本就是稀见之物,小店先前倒有一本,可惜前些日子被人买走了。”
羊文远正觉失望,却听一旁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掌柜的莫急,晚生记得东面第三个书架顶层,有一册灰蓝色布套、未曾贴签的旧本,似是《河防通议》的残本。虽不全,却保留了核心的河道修筑与防汛之法,或可解羊老爷燃眉之急。”
说话者不是别人,正是贺景昌。
他彼时正站在一旁翻阅一本旧书,见此情景才出声提醒,语气平淡得像无邀功之意。
掌柜的半信半疑,依言搬来梯子寻去,果然在顶层角落里找到了那册旧书,布套上蒙着层薄尘,揭开一看,正是《河防通议》的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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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文远心中大喜,转身对贺景昌拱手道谢:
“多谢贤侄指点,不然今日可要空手而归了。”
随即随口问起水利之事:
“贤侄既知晓此书,想来对水利一道也有研究?”
贺景昌连忙躬身回礼,谦逊道:
“世伯谬赞,晚生不过是在洋州任上,因分管海塘修筑,略懂些皮毛罢了。”
他并未借题发挥、夸夸其谈,只简简略略说起洋州海塘修筑时,如何观察潮汐规律、选用耐腐石料,又如何安抚民心、调动民力,言语简练,却句句切中要害。
末了,他才缓缓说道:
“晚辈浅见,治水如治民,堵不如疏,强行压制不如顺势引导;官意再好,不如体察民意。圣贤所传之道,需化入锱铢寸尺的实务之中,方能惠及百姓,这才是为官理政的真谛。”
这番话字字恳切,切中要害,恰合羊文远这等清流实干派的心思。
他素来不喜那些只会高谈阔论、不谙实务的酸腐文人,今日见贺景昌既有书卷气,又懂实务,心中更是赞赏。
几次偶遇下来,贺景昌在他心中的形象愈发清晰:
有真才实学却从不张扬,纵有独到见解也只谦称“杂书所载”;沉稳内敛且极知进退,见了自己只执礼避让,绝无半分攀附之意;待人谦和又深谙实务,论水利时不尚虚谈,句句皆从实务中来。
这般人物,与他那位高谈阔论、讥讽清流空谈的兄长贺景旭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判若两人。
只是,羊文远沉浮宦海数十载,见惯了世家子弟间的明争暗斗,岂会是轻易被表象蒙蔽的傻子?
贺景旭那般张扬跋扈,骤然栽了这么大的跟头,流言、物证一应俱全,偏生贺景昌又恰在此时崭露头角,这其中的蹊跷,他如何瞧不出来几分?更遑论这几次偶遇,时机巧得过分
赏花文会恰是自己常去的场合,文萃斋寻书更是临时起意,贺景昌却总能恰巧出现,还总能在自己需要时展露才学,说是全然无意,未免太过牵强。
他心中隐隐有了计较,这贺四公子怕是早就算准了自己的行踪,刻意设计了这些偶遇,为的便是扭转贺家在自己心中的印象,更要借此时机为自己挣一份前程。
至于贺景旭那档子事,说不得便是这位看似谦和的四公子暗中布下的局,一步一步,将嫡兄的名声、婚约尽数毁掉,好让自己从中得利。
念及此,羊文远眼底掠过一丝锐利。
这般心机深沉,能屈能伸,倒比贺景旭那等草包强上百倍。
只是,他虽猜到了几分内情,却并未有半分不悦,反倒觉得能有这等心智手段,才配得上世家子弟的身份。
只是,这贺景昌究竟还有多少能耐,心性又是否可靠,仍需再细细观察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