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潞国安阳城。
夏日的阳光灼烤着青石铺就的街道,但城东新划出的“华夏援助项目区”内却是一片繁忙景象。一个月前潞侯阳从望北城带回的不只是盟约,还有一份详细的合作计划。如今,第一批华夏专家已经抵达。
田穰苴站在刚搭建好的工棚前,看着眼前的场景。二十余名华夏人员正在忙碌——他们中半数穿着深蓝色工装,后背印着“华夏”字样;另外半数则着简朴布衣,但行动间透着一股干练。
“田大人,这是我们的初步勘测结果。”一名三十出头的华夏工程师递上卷轴,口音带着北方特有的直率,“安阳城现有排水系统主要依赖明沟,雨天易涝,旱天积污。我们建议分三步改造:首先疏通主沟,增设沉淀池;其次铺设陶制暗管,将生活污水引至城外处理;最后在城东高地建蓄水池,通过管道供应净水。”
田穰苴展开卷轴,上面绘制的图纸精细得让他吃惊。每条街道的坡度、每段沟渠的宽度、每个节点的处理方式都标注清楚,甚至还考虑了雨季最大降水量。
“这……需要多少时间?多少人力?”
“若有五百工匠,三个月可完成第一期。”工程师语气平静,“华夏可提供陶管烧制技术、简易起重机图纸,并培训贵国工匠。我们只负责指导,具体施工由贵国负责。”
旁边传来一阵争执声。田穰苴转头看去,见几名潞国老工匠正围着一台奇特的木制机械,与一位年轻的华夏农学家争论。
“这‘风选机’真能分离秕谷?”一位白发老匠人怀疑地摸着胡须,“老夫打了一辈子谷,都是靠扬场,靠风靠天。”
年轻的农学家——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并不生气,反而笑道:“老丈说得对,扬场确实靠天。但若收割时节无风,或者风向不稳呢?”他指了指机械模型,“这机器通过风扇制造稳定气流,谷粒从上方倒入,饱满的落得远,秕谷落得近,一次就能分离。效率是人工的十倍不止。”
说着,他示意助手搬来一袋刚收获的麦子,倒入机器上方的漏斗。摇动把手,风扇转动,麦粒如雨落下,果然在出口处分成了两堆。
老匠人抓起两把麦子对比,眼睛渐渐睁大:“这……这秕谷真分出来了!”
“不只是分秕谷。”农学家继续道,“我们还带来了新式犁具图纸,深耕可达八寸;有堆肥之法,能让粪肥效力增倍;有轮作之策,可使地方不衰。若老丈有兴趣,明日可在城西试验田现场演示。”
田穰苴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这些华夏专家,年轻得让他意外,但专业知识扎实,态度务实。不摆架子,不空谈理论,开口就是“怎么做”“效果如何”。
更让他震撼的是接下来的农业交流会。
在城西划出的五十亩试验田边,华夏农业专家亲自演示。这位华夏农业部的专家,挽着裤腿站在田埂上,手里抓着一把土。
“潞国的土地其实很肥,但耕作方式有待改进。”的声音不大,却让围观的潞国农官和地主们听得入神,“第一是深耕。现有犁具只能入土四寸,根系扎不深,作物易倒伏。我们的新式犁用钢铁犁头,畜力足够时可深耕八寸。”
他让助手牵来一头牛,套上带来的新犁。犁头入土,果然翻出深层的黑土。
“第二是施肥。”走到田边几个土坑前,“传统堆肥随意堆放,养分流失大半。我们推广‘分层堆肥法’:一层秸秆,一层粪肥,一层土,重复堆积,定期翻动。如此三个月,可得上等肥料。”
他扒开一个已腐熟的肥堆,抓了一把:“闻闻,无恶臭,只有土腥味。这样的肥,效力是传统堆肥的两倍。”
潞国司农寺的官员接过肥料细看,又闻又捏,终于点头:“确是好肥!”
“第三是选种。”从怀中掏出几个布袋,“这是华夏选育的麦种,抗倒伏,穗大粒饱。可在潞国试种十亩,与本地麦种对比。若效果好,明年可推广。”
一场交流下来,原本持怀疑态度的潞国农官们态度大变,围着华夏专家问个不停。田穰苴站在人群外,忽然明白林凡那句“实事求是”的含义——不争论,不空谈,用事实说话,用效果证明。
六月十五,安阳城北军营。
五百辆大车组成的车队在晨雾中缓缓驶入。车上装载的是华夏承诺的第一批军援物资。
潞国大司马亲自验收。当帆布掀开时,这位老将的眼睛亮了。
最前面五十辆车装的是甲胄。不是潞国常见的皮甲或青铜札甲,而是钢片编缀的“鳞甲”。每片甲叶都经过淬火,泛着幽蓝的光泽,轻重适中,防护面积却更大。
“这是华夏第二代制式甲胄。”负责押运的华夏军官介绍,“重十八斤,可防三十步外弩箭直射。关键部位有加厚钢片,颈部、腋下有软皮衬垫,既防护又不影响活动。”
大司马拿起一件,掂了掂分量,又用随身的短刀试刺。刀尖在甲片上划过,只留下浅痕。
接下来是武器。一百车装的是“燧发枪”——这是潞国从未见过的新式火器。枪管修长,枪托打磨光滑,附带通条、火药壶、弹丸袋全套装备。
“此枪有效射程八十步,训练有素的士兵每分钟可发射两到三发。”华夏军官演示装填过程:倒火药、塞弹丸、用通条捣实、扳开击锤、瞄准射击。“比弓箭易学,威力更大,尤其适合防御作战。”
大司马接过一支,仔细端详。枪机制作精良,燧石夹持牢固,扳机力度适中。“多少支?”
“三千支。配套火药五万斤,弹丸二十万发。”军官答道,“另有操作手册五十本,我部留下十名教官,负责培训贵国士兵。建议先组建两个燧发枪营,每营一千五百人。”
最后一百车是守城器械:可调节射角的床弩、投石机部件、铁蒺藜、夜战用的照明火箭……甚至还有十架“望远镜”,能看到三里外的旗帜。
验收完毕,大司马长出一口气,对田穰苴说:“这些装备,足够武装五千精兵。若早有这些,邢国当年怎敢屡犯边境?”
田穰苴却想得更深:“装备易得,训练难求。华夏派来的教官,务必善待。要学的不只是用这些器械,更是他们的训练之法、作战之策。”
大司马点头:“老夫明白。这支新军,将按华夏之法训练。若成,便是潞国脊梁。”
军营外,消息不胫而走。潞国将士们听说新装备到了,纷纷探头张望。当他们看到那些精良的甲胄武器时,士气为之一振。
盟约,第一次让普通士兵感受到了切实的好处。
六月二十,黑水河畔的“三川关”。
这是华夏与潞国、胥国三国交界处的边关集市。每月逢五、逢十开市,商旅云集。今日正值二十,关前等待验货纳税的车队排成长龙。
胥国商人苏茂焦躁地看着前方的队伍。他的三十车漆器已经在太阳下晒了一个时辰,再晒下去,漆面恐怕要出问题。
“怎么这么慢!”他忍不住抱怨。
旁边一个相熟的潞国商人笑道:“苏兄莫急,今日华夏税吏查得细,说是新规。”
“什么新规?”苏茂皱眉。
“听说是盟约里的条款——潞国货入华夏,关税减三成。”潞国商人压低声音,“所以税吏要仔细验货,确认是潞国货才给优惠。”
苏茂心里“咯噔”一下。他的漆器虽在胥国生产,但有几车混装了从潞国收购的铜器,本想着蒙混过关,省点税钱。
终于轮到他时,税吏——一个面色严肃的年轻官员——仔细查验货单和货物。
“这五车是潞国铜器?”税吏指着中间几辆车。
“是……是的。”苏茂硬着头皮道。
税吏却不信,亲自爬上车,打开箱子查看。片刻后下来,摇头:“只有面上几件是潞国铜器,下面全是胥国漆器。按规,整车按胥国货计税。”
苏茂脸色一白:“大人,这……”
“要么全按胥国货计税,要么把潞国货单独提出,分开计算。”税吏公事公办,“你自己选。”
后面队伍传来催促声。苏茂咬牙:“全按胥国货吧。”
税吏点头,开始计算:“胥国漆器,关税值百抽十二。三十车,货值三千贯,应纳税三百六十贯。”
三百六十贯!苏茂心在滴血。这比他预计的多出近一百贯。
更让他难受的是,那潞国商人此时正好过关。税吏验货后宣布:“潞国生丝二十车,货值两千贯。按盟约优惠,关税减三成,值百抽八,应纳税一百六十贯。”
同样的货值,胥国货要多缴两百贯!
苏茂看着那潞国商人轻松缴税,车队顺利过关,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他忍不住对税吏道:“大人,这……这差别也太大了。”
税吏头也不抬:“此乃两国盟约所定,非我所能改。你若不满,可让你们国君也与华夏结盟,自然同享优惠。”
这话说得苏茂哑口无言。是啊,这是国家层面的决策,他一个商人能如何?
缴完税,车队缓缓过关。苏茂回头看了眼税关,忽然觉得那面华夏旗帜格外刺眼。他知道,从今往后,胥国货在华夏市场的竞争力将大打折扣。除非……除非胥国也能争取到类似优惠。
但这个念头刚起,他就苦笑着摇头。胥国与华夏关系紧张,国君宇文渊不久前还放出风声,要“警惕华夏扩张”。结盟?短期内绝无可能。
过关后,苏茂在集市上又遇到了那个潞国商人。对方正与华夏商人谈笑风生,显然生意顺利。
“苏兄,脸色不太好啊。”潞国商人打招呼。
苏茂勉强笑笑:“关税太重,生意难做啊。”
“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潞国商人嘴上同情,眼中却有一丝掩不住的优越,“谁让我们国君有远见,早早与华夏结盟呢?要不苏兄也考虑把工坊搬到潞国来?如今潞国对华夏贸易,可是大有可为。”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苏茂心上。他敷衍几句,匆匆离开。
当晚,苏茂在客栈里给国内的同乡写信:“……今日过关,亲见潞国货关税仅八抽,我胥国货十二抽。一车两千贯之货,相差八十贯。长此以往,胥国商旅何以竞争?望诸君联名上书,请朝廷正视此事。若不能与华夏修好,至少也该扶持本国商旅,否则市场尽被潞国所占矣……”
信写得很长,充满了焦虑与无奈。苏茂知道,这封信可能改变不了什么,但不说出来,他心里憋得慌。
窗外,边关集市的灯火渐次熄灭。但苏茂知道,明日太阳升起时,仍会有无数商队来到这里,在华夏制定的规则下,争抢那一点利润空间。
而规则的制定者,已经通过一纸盟约,悄然改变了这片土地上许多人的命运。
消息传回镇荒城时,林凡正在审阅橡胶硫化工艺的进展报告。
“潞国的援助进展顺利,胥国商人开始抱怨关税差异。”姜宓简略汇报,“我们的边境税关收到三起胥国商人试图冒充潞国货的案件,都按规处理了。”
林凡放下报告:“宇文渊那边有什么反应?”
“暂时没有公开表态。但猞猁的情报显示,胥国朝堂最近在频繁讨论‘商贸困境’,有大臣建议派人来华夏‘商谈关税事宜’。”
“那就等他们派人来。”林凡笑笑,“不过谈关税可以,前提是胥国得承认我们与潞国的盟约,停止在边境的挑衅行为。”
姜宓点头:“还有一事。潞侯阳来信,感谢我们的援助,特别提到农业专家的建议让潞国今年有望增产两成。他邀请你在秋收后访问安阳,观看丰收盛况。”
“可以答应。”林凡想了想,“不过要安排在铁路试验段通车之后。我要让潞侯亲眼看到,从望北城到安阳,坐蒸汽机车只需要一天时间。”
“墨离说,如果顺利,七月月底就能完成第一段五十里的试验。”
“那就定在十月初。”林凡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从望北城到安阳的路线,“这条铁路,将是我们给潞国的第二份大礼。也是给胥国看的——与我们为友,得到的是发展;与我们为敌,失去的是未来。”
窗外,夏夜的微风拂过镇荒城。这座城市的灯火,如今已能照亮很远的地方。
而在安阳,在胥国都城,在无数商旅往来的边关,华夏这个名字,正以不同的方式,进入越来越多人的生活。
盟约的果实,开始成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