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驿馆的庭院里已有了动静。
潞侯阳起得很早,正站在院中那株老梅下,伸手轻触枝头将开未开的花苞。伯阳公侍立一旁,低声汇报昨夜观察所得:“国君,臣粗略估算,昨日烟花所用火药,至少千斤之数。”
“不止。”潞侯阳收回手,“林首席说一组一百二十斤,九组便是千余斤。但你注意到那些铁筒的摆放阵型了吗?间距、角度,皆有讲究。这绝非临时起意,而是经过精密计算。华夏国的火药储备,恐怕以万斤计。”
伯阳公倒吸一口凉气:“万斤……若全用于战事……”
“所以他敢请我来看。”潞侯阳转身,眼中精光闪烁,“既是展示实力,也是示威。但他聪明就聪明在,用的是烟花,而非火炮。”
正说着,隔壁院落传来赫连勃勃粗豪的笑声,夹杂着羌戎语的交谈。潞侯阳皱眉:“这赫连勃勃,倒是会挑时候。”
“东草联盟与赫连叱罗对峙多时,赫连勃勃这是想明着借华夏之势。”伯阳公低声道,“昨日宴席上,他几次暗示愿意用战马换铁路。”
“草原人逐水草而居,要铁路何用?”
“或许……他想要的不是铁路本身。”伯阳公沉吟,“而是铁路带来的贸易、粮食、铁器。有了这些,他才有实力与赫连叱罗争夺汗位。”
潞侯阳沉默片刻:“今日会谈,且看林凡如何应对。”
辰时三刻,政事堂议事厅。
长条黑檀木桌两侧,坐满了人。华夏国这边,林凡居中,左侧是姜宓、周谨、墨恒、荆竹,右侧是铁戎等。潞国那边,潞侯阳居中,伯阳公、田穰苴分坐两侧。赫连勃勃带着秃发乌孤坐在桌尾。
“诸位,昨夜休息可好?”林凡开场,语气轻松。
潞侯阳微微颔首:“甚好。镇荒城之安宁,超乎老夫预料。”
赫连勃勃则大咧咧道:“床太软!我们草原人习惯睡毡毯!不过酒不错,够烈!”
众人皆笑,气氛稍缓。
林凡进入正题:“今日请二位来,是想谈谈铁路的下一步发展。首先是与潞国的合作。”
他示意墨恒。建设部负责人展开一卷巨大的地图,铺在桌面上。地图上,一条醒目的红线从镇荒城东南方的望北城出发,延伸至安平邑,旁边标注着:三百四十里,已通车。
“目前,望北城至安平邑的铁路已运营二十日,日均货运量达十万斤,客运八百人次。”墨恒指着地图,“从镇荒城到安平邑,商队以往需七八日,现一日可达。根据我们的统计,沿线商贸额较去年同期增长三倍。”
伯阳公点头:“确实。安平邑这二十日来,商税收入增加了五成。”
林凡接话:“但这只是开始。真正的潜力,在安平邑以北。”他的手指沿着地图滑动,划过潞国腹地,最终停在潞国王都安阳,“从安平邑到安阳,一千八百里。”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一千八百里,这是现有铁路的五倍还多。
潞侯阳缓缓道:“林首席之意,是想将铁路修到安阳?”
“不是‘想’,是‘可以’。”林凡纠正,“华夏国愿提供全套技术支持,帮助潞国修建这条铁路。”
田穰苴忍不住开口:“技术支持?具体如何支持?”
“分三步。”林凡条理清晰,“第一,华夏国派遣工程师团队,负责线路勘察、设计、施工指导。第二,提供标准化图纸、施工规范、质量验收标准。第三,培训潞国工匠,从铁轨铸造、枕木处理、路基铺设到机车维护,全套技术。”
他顿了顿,看向潞侯阳:“但所有物料——铁轨、枕木、石料、机车、车厢——全部在潞国境内生产。华夏国提供冶炼技术、机械图纸、生产工艺,但工厂由潞国自建,工人由潞国自招。”
这话一出,潞国三人都陷入沉思。
伯阳公迅速算了一笔账:一千八百里铁路,需铁轨近两千万斤,枕木百万根,机车数十台,车厢数百节。若全部从华夏国购买,将是天文数字。但若在潞国生产,虽前期需投入建厂,但长期看……
“林首席,”潞侯阳目光如炬,“你为何不直接卖给我们成品?那样华夏国获利更多。”
林凡笑了:“潞侯问得直接,我也不绕弯子。原因有二。”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成品运输成本太高。铁轨沉重,从镇荒城运到安阳,运费恐怕要超过成本。在潞国生产,就地使用,最为经济。”
第二根手指竖起:“第二,也是更重要的——我希望潞国通过此次建设,提升自己的工业能力。炼铁、机械制造、工程管理……这些能力一旦掌握,受益的不仅是铁路,而是整个潞国的生产力。”
他身体微微前倾:“潞侯,我打个比方。我给你一条鱼,你只能吃一顿;但我教你捕鱼,你一辈子都不会挨饿。铁路是鱼,工业能力是渔。”
议事厅里落针可闻。连赫连勃勃都停止了把玩手中的银刀,认真听着。
田穰苴皱眉:“林首席如此慷慨,就不怕潞国强大后,成为华夏国的竞争对手?”
“不怕。”林凡坦然道,“因为这世界足够大,容得下两个强大的国家。而且,良性竞争会推动双方进步。更何况,当潞国的铁路网与华夏国连通,两国的经济将深度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种关系,比任何盟约都牢固。”
潞侯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良久,他问:“技术支持,如何计价?”
“分两部分。”林凡早已准备,“一次性技术转让费,一百万两白银,分五年付清。工程师团队的薪酬,由潞国承担,按华夏国同级官员待遇支付。此外,铁路运营后,华夏国机车、车厢的维护升级服务,收取合理费用。”
这个条件,比潞侯阳预想的要优厚。一百万两虽不是小数目,但分摊五年,对潞国国库压力不大。更重要的是,得到了全套工业技术。
“老夫需要与臣工商议。”潞侯阳没有立即答应,但语气已松动,“三日内给首席答复。”
“理应如此。”林凡点头,转向赫连勃勃,“左贤王,接下来谈谈草原的铁路。”
赫连勃勃眼睛一亮,坐直身子:“林首席爽快!你说,怎么修?”
林凡示意墨恒换地图。这张是北部草原地形图,上面标注着东草联盟的主要聚集地和游牧路线。
“左贤王,铁路与草原,有一个根本矛盾。”林凡直言不讳,“草原民族逐水草而居,随季节迁徙。而铁路是固定线路、固定站点,无法移动。”
赫连勃勃皱眉:“这倒是……我们夏天在北草场,秋天在南草场,冬天进山谷避风。你要修条铁轨,我们总不能拖着它走。”
众人都笑了,气氛轻松不少。
“所以,草原铁路的修建,需要全新的思路。”林凡指向地图,“我的建议是:先不修长距离干线,而是修‘点对点’的短线。连接几个关键地点——比如,冬季营地、夏季集市、水源地、矿区。”
他详细解释:“比如,左贤王的王庭设在白河谷,那是冬季营地。而五十里外有座铁矿,八十里有处盐湖。我们可以先修三条短线:王庭到铁矿,王庭到盐湖,铁矿到盐湖。每条线不过百里,投资不大,但效益立竿见影——铁矿出产的铁矿石,可以直接运到王庭冶炼;盐湖的盐,可以快速运往各处。”
赫连勃勃摸着下巴:“这主意……有点意思。但我们要火车做什么?运货?我们草原人赶着牛羊就走了。”
“不只是运货。”林凡摇头,“左贤王想想,如果草原上有了铁路,会带来什么变化?”
他自问自答:“第一,商队会聚集到火车站周边,形成固定集市。草原上的皮毛、药材、马匹,可以快速运往中原;中原的粮食、布匹、铁器,可以快速运来草原。贸易额将成倍增长。”
“第二,固定站点会成为新的定居点。老人、孩子、伤员可以在此长住,不必随部落迁徙。可以建学堂、医馆、工坊,提升生活品质。”
“第三,”林凡目光深邃,“当草原上有了固定据点,东草联盟各部落的联系会更加紧密。以往你们靠快马传信,现在可以靠火车运输人员物资。这对于联盟的巩固,意义重大。”
赫连勃勃眼中闪过精光。他听懂了最后一点——铁路,可以成为他凝聚东草联盟、对抗赫连叱罗的工具。
“但是,”林凡话锋一转,“草原铁路怎么修,修在哪里,必须由东草联盟自己决定。因为只有你们最清楚,哪些地方是四季不变的聚集点,哪些路线最有价值。”
他推过一张空白图纸:“左贤王可以先派人勘察,在地图上标出你认为最重要的十个地点。然后我们根据这些地点,设计铁路网络。华夏国提供同样的技术支持——技术转让、工程师指导、培训工匠。物料嘛……草原缺铁,前期可以从华夏国购买,后期可以在草原建厂。”
赫连勃勃盯着图纸,忽然问:“林首席,你这么帮我们,想要什么?”
问得直白,所有人都看向林凡。
林凡平静回答:“我想要一个稳定的北方。草原与中原打了几百年,双方死伤无数。但如果我们之间有铁路连通,贸易繁荣,彼此依存,战争的可能性就会大大降低。这比修筑长城、派驻大军更有效。”
他顿了顿:“当然,我也希望东草联盟能成为华夏国可靠的贸易伙伴。你们的战马,是中原急需的;你们的皮毛、药材,在南方很受欢迎。而我们可以提供你们需要的粮食、布匹、铁器,以及……武器。”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赫连勃勃听清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武器?”
“合理的自卫武器。”林凡强调,“草原各部纷争不断,东草联盟需要保卫自己。我们可以提供标准化刀剑、甲胄,甚至……如果未来关系稳固,可以考虑火器。”
赫连勃勃深吸一口气。火器,那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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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我也要回去商议。”赫连勃勃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郑重道,“不过林首席,我赫连勃勃认你这个朋友。草原人最重承诺,你今日的诚意,我记下了。”
会谈持续到午时。细节太多,一时无法敲定,但大方向已定:潞国将获得铁路全产业链技术,自主建设安平邑至安阳的铁路;东草联盟将获得量身定制的草原铁路方案,开启草原定居化与工业化的第一步。
午宴后,两国使者各自回驿馆商议。
林凡站在政事堂二楼的窗前,看着两拨人离去的身影。姜宓走到他身边:“你觉得,他们会答应吗?”
“潞侯阳会。”林凡笃定,“他是个务实的君主,能看到长远利益。铁路带给潞国的,不仅是交通便利,更是一次工业革命的机会。他不会错过。”
“赫连勃勃呢?”
“他会更谨慎,但最终也会答应。”林凡转身,“因为他野心够大,需要铁路来巩固权力。而且……我提到了火器,那是他无法拒绝的诱惑。”
姜宓轻叹:“你这是在玩火。火器技术一旦流入草原……”
“所以我加了条件——‘未来关系稳固’。”林凡握住她的手,“而且,我们给的火器,会是简化版,射程、精度都有限。更重要的是,等草原人学会造炮时,我们的技术已经迭代好几代了。”
他望向窗外,阳光正好:“技术封锁永远不是长久之计。真正的高明,是让自己永远领先一步,让别人追赶的背影,成为我们前进的动力。”
下午,林凡没有安排正式会议,而是让宇文瑶陪同两国使者参观。
宇文瑶陪同潞侯阳一行参观学堂。看着教室里孩子们用新文字写字,用阿拉伯数字算数,潞侯阳若有所思:“这新文字,好学吗?”
“比旧文字简单三成。”宇文瑶回答,“学堂里的孩子,半年就能读写常用字。现在华夏国各城正在推广,百姓学习热情很高。”
“为何?”
“因为实用。”宇文瑶引他们到职业学堂,“这里教记账、绘图、机械操作。学会这些,就能进工厂做工,月钱比种田多两三倍。百姓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自然愿意学。”
潞侯阳点头。他想起昨日在街头看到的景象——商贩用新制升斗,百姓谈论报纸上的故事,孩童背诵“华夏之光”……这个国家,正在用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方式,重塑一切。
另一边,赫连勃勃更加关注参观工厂区。虽然不能进核心车间,但在外围已能看到规模:连绵的厂房,高耸的烟囱,川流不息的货车。
“这些厂子,一天能出多少东西?”赫连勃勃问。
“钢铁厂日产精铁五万斤,机械厂月产蒸汽机二十台,纺织厂日出布匹千匹。”宇文瑶如数家珍,“但这还不是全部。新的高炉正在建设,投产后产量还能翻倍。”
秃发乌孤低声对赫连勃勃说了句羌戎语。赫连勃勃脸色凝重,点了点头。
傍晚,宇文瑶回到执政厅复命。
“潞侯阳对学堂兴趣最大,问了许多细节。”宇文瑶汇报,“田穰苴则详细询问了农事学堂的课程,似乎有意在潞国推广。”
“赫连勃勃呢?”林凡问。
宇文瑶道:“他表面粗豪,实则心细。在工厂区,他特别注意了原料运输路线、工人换班时间、货物流向。秃发乌孤一直在记录。”
林凡笑了:“果然。能成一方枭雄的,没有简单人物。”
夜幕降临前,潞国驿馆传出消息:潞侯阳邀请林凡明日共进早餐,有要事相商。
而赫连勃勃则派人送来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羌戎谚语,宇文瑶翻译过来是:“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猎枪。”
林凡看着这两条消息,对姜宓说:“看来,他们都做出了选择。”
“什么选择?”
“潞国选择成为学生,东草联盟选择成为伙伴。”林凡收起信,“至于未来是朋友还是豺狼……就看我们如何经营了。”
窗外,镇荒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更远处,铁路如黑色的丝线,正在向更广阔的世界延伸。
而这条丝线连起的,将不仅是土地与土地,更是人心与人心,时代与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