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
镇荒城的街道上飘着月饼和桂花的香气，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灯笼，孩童们提着纸灯追逐嬉戏。但议会大厦东侧的研发部大院，却没有任何节日的气氛。
院门两侧有持枪士兵站岗，院内几栋三层砖楼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机器运转的嗡鸣声、金属敲击声，还有激烈的争论声。
林凡的马车在院门外停下。他下车时，墨离已经带着几名核心研究员等在门口。这位研发部负责人比三个月前更瘦了，眼圈深陷，但眼睛亮得惊人——那是长期沉浸于研究后特有的光芒。
“首席，您来了。”墨离上前行礼，“大家都在等您。”
林凡点点头，没有寒暄，直接走向主楼：“边走边说。内燃机进展如何？”
“突破瓶颈了。”墨离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我们改进了气缸设计，增加了冷却系统，热效率从原来的百分之五提升到百分之十二。虽然距离您说的‘理想状态’还很远，但已经足够驱动小型车辆了。”
一行人穿过走廊，来到一号实验车间。这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车间中央的台架上，一台银灰色的机器正在运转，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声。几名研究员围在机器旁，记录着仪表上的数据。
“这就是改进后的内燃机。”墨离介绍道，“功率十五马力，重量三百斤，可以连续运转八小时。我们已经用它驱动过一台改造的马车，在试验场跑了五十里，平均时速能达到二十里。”
林凡仔细查看这台机器。气缸、活塞、连杆、曲轴……虽然工艺还显粗糙，但已经具备现代内燃机的基本结构。最关键是，它不再需要笨重的锅炉和煤炭，只需要一个油箱。
“燃料消耗呢？”
“每小时消耗汽油约一斤。”旁边一位年轻研究员回答，“我们试过用柴油，燃烧更充分，但启动困难。汽油容易挥发，存储和运输有风险。”
林凡认识这个年轻人，叫苏衡，原是铁匠学徒，三年前进入技术学堂，在机械方面有惊人天赋。
“安全问题是下一步要解决的。”林凡说，“现在关键是要尽快实用化。墨离，我给你一个月时间，把内燃机装到蒸汽汽车上，替代蒸汽机，造出十辆样车，送到军机院测试。”
“一个月？”墨离面露难色，“铸造零件、装配调试、路试改进……时间太紧了。”
“北线随时可能开战，我们需要更快的运输工具。”林凡语气坚定，“前线补给、伤员后送、部队机动，都依赖运输能力。现在的蒸汽汽车太慢，蒸汽机车需要铁路。内燃机车是在现有道路上大幅提升快速机动的最优选择。”
墨离深吸一口气：“明白了。我们加班加点，一定完成。”
离开一号车间，来到隔壁的电学研究室。这里的气氛截然不同——安静，但充满紧张感。实验台上摆着各种线圈、磁铁、铜线，墙上挂着复杂的电路图。
负责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叫徐光，原是私塾先生，后来迷上“格物之学”，现在是电学项目的带头人。
“首席，”徐光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个缠满铜线的铁芯，“按照您给的原理图，我们成功做出了‘发电机’。用蒸汽机驱动，可以产生稳定的电流。但是……”
他指向旁边一个玻璃罩子，里面是一根细丝，通着电，发出微弱的红光：“这是您说的‘电灯’。钨丝太难做了，试了三十多种材料，只有这个能亮一会儿，很快就会烧断。而且太暗，还不如油灯亮。”
林凡看着那微弱的光，心中却涌起激动。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革命性的突破了。
“徐先生，电灯的事先放一放。”林凡说，“现在我们需要把电力用在更紧急的地方。”
“您是说……”
“电报。”林凡吐出两个字，“用电流传递信息，瞬息千里。前线军情、外交消息、商路情报，如果能即时传递，我们就有了绝对的信息优势。”
徐光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可行！电流通过导线，在另一端可以用磁针偏转来表示信号。我们可以设计一套编码……”
“莫尔斯电码。”林凡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这是我整理的一套编码方案。点、划，组合成字母和数字。你们需要做的是：第一，制造稳定可靠的发报机和收报机；第二，架设电报线路；第三，培训电报员。”
纸上画着详细的电路图和编码表。徐光如获至宝，双手微微发抖：“这、这太精妙了！首席，给我三个月，不，两个月！我一定把电报系统做出来！”
“一个月。”林凡说，“先在镇荒城到望北城之间架设第一条试验线路。成功后，立即铺往黑石谷、潞国边境、东部战区。这是最高优先级项目，研发部所有资源优先保障。”
“是！”徐光挺直腰杆，眼中燃起斗志。
接下来是航空项目组。在院子的西北角，一个巨大的棚屋里，两具热气球正在充气。气球是用浸过桐油的丝绸制成，吊篮是藤编的，里面装着沙袋和各种仪器。
项目组长是个三十多岁的瘦高个，叫赵飞，原是风筝匠人，现在痴迷于“飞天”。
“首席请看，”赵飞指着正在膨胀的气球，“这是我们改进的第三代热气球。气囊容量增加三成，载重达到五百斤。最大的改进是燃烧器——用汽油替代了木炭和油脂，火力更猛，也更可控。”
林凡走近查看。吊篮上方的燃烧器结构复杂，有调节阀、点火装置、燃料罐。虽然简陋，但已经具备了现代热气球的雏形。
“升限多少？续航多久？”
“无风状态下，最高能升到三百丈。续航……如果满载燃料，可以悬浮四个时辰。”赵飞有些惭愧，“主要还是受风向影响太大，无法自主飞行。”
“已经很好了。”林凡鼓励道，“下一步，我要你们做两件事：第一，把望远镜装到吊篮上，训练观察员，用于军事侦察；第二，尝试在吊篮上加装小型炸弹，进行轰炸试验。”
“轰炸？”赵飞吓了一跳。
“对。”林凡眼神凝重，“想想看，如果热气球能飞到敌军阵地上空，投下炸弹，会是什么效果？这对敌军士气的打击，比火炮更大。”
赵飞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我们会尽快试验。”
最后来到武器研发区。这里是戒备最森严的地方，外围有铁丝网，进出要严格检查。厂房里，枪械的击发声此起彼伏。
负责人郑渠已经等在门口。这位装备部负责人兼武器研发组长，原是铁戎麾下的神射手，后来迷上了枪械设计。
“首席，新枪出来了。”郑渠的声音很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内心的激动。
他领着林凡来到试验台，上面摆着三支枪。一支是华夏军现在列装的后装线膛枪，另外两支造型迥异。
“左边这支，我们叫它‘速射枪’。”郑渠拿起那支枪身更长、带有弧形弹匣的步枪，“采用导气式自动原理，扣住扳机可以连续射击，射速每分钟两百发。弹匣容量二十发。”
他拉动枪栓，装上一个弯曲的弹匣，对准五十步外的靶子。扣动扳机，“哒哒哒哒——”一连串急促的枪声响起，靶子瞬间被打得粉碎。
“缺点是后坐力大，精度差，弹药消耗太快。”郑渠放下枪，“适合近距离压制，不适合精确射击。”
他又拿起另一支：“这支是我们改进的‘精确步枪’。加重枪管，加装光学瞄准镜——墨离他们打磨的水晶镜片，能放大三倍。有效射程从三百步增加到五百步，熟练射手能在四百步外命中人头大小的目标。”
林凡接过这支枪，透过瞄准镜看向远处的靶心。视野清晰，十字线稳定。这在现代只是最基础的瞄准镜，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革命性的装备。
“量产需要多久？”
“速射枪工艺复杂，月产最多五十支。精确步枪简单些，月产两百支没问题。”郑渠顿了顿，“但首席，这两支枪都需要特制的铜壳定装弹，生产线要调整，成本是现役步枪的三倍。”
“钱不是问题。”林凡放下枪，“先各生产一百支，送到前线部队试用，收集反馈。另外……”
他看向试验台角落那挺架在三脚架上的大家伙：“那是新式机枪？”
郑渠眼睛更亮了：“对！我们叫它‘暴雨’。原理和速射枪类似，但枪管更粗，取消了水冷散热，弹链供弹。射速每分钟四百发，有效射程八百步。缺点……还是太重，全重八十斤，需要二人操作；弹药消耗惊人，一个弹链两百发，几秒钟就打完了。”
林凡走到这挺机枪前，抚摸着冰凉的枪身。他仿佛看到了未来战场上，这样一挺机枪封锁要道，成片收割冲锋敌军的景象。
“造五挺，送到黑石谷防线。”林凡说，“北线的戎狄骑兵冲锋时，让他们尝尝这个。”
视察完所有项目，已是深夜。林凡和墨离回到办公室，桌上摆着简单的晚饭——几个馒头，一碟咸菜，两碗粥。
两人默默吃着，气氛有些沉重。
“首席，”墨离终于开口，“您今天定的这些目标……时间太紧，压力太大了。研发部的兄弟们已经三个月没休息，很多人都累病了。”
林凡放下筷子：“我知道。但墨离，你知道前线的士兵在用什么战斗吗？他们用血肉之躯，对抗敌军的刀箭。每研发出一件新武器，可能就少死几十个、几百个兄弟。每提前一天完成电报，可能就改变一场战役的结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研发部大楼的灯火依然通明，隐约能听到机器的声音。
“我常常做噩梦，”林凡轻声说，“梦见黑石谷被攻破，炼油塔在燃烧；梦见胥国大军压境，我们的士兵一排排倒下；梦见海上船队遭遇风暴，所有人葬身鱼腹……这些噩梦逼着我，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
墨离沉默了。良久，他说：“我明白了。明天开始，研发部三班倒，人停机器不停。一个月内，一定完成所有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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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要完成，还要做好。”林凡转身，“墨离，你们研发的每一件东西，都要经过严格的测试。战场上，一个哑弹、一次故障，可能就是几条人命。这不仅是技术问题，是良心问题。”
这话说得很重，墨离的脸色变了。他想起去年第一批火枪生产中，因为赶工导致次品率偏高，前线反映有炸膛事故，伤了三个士兵。那件事后，研发部进行了整整一个月的整顿。
“我向您保证，”墨离站起来，郑重地说，“从我们研发部出去的每一件装备，都经得起考验。如果出了问题，我墨离第一个担责。”
林凡拍拍他的肩：“我相信你。去吧，让大家今晚好好过个中秋，明天开始，全力以赴。”
墨离走后，林凡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他拿出怀表，打开表盖。里面不是机械，而是一张小小的画像——姜宓的侧影。怀孕四个月的她，脸庞圆润了些，眼神温柔。
林凡轻轻抚摸画像，心中涌起愧疚。这五个月，他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匆匆来去。姜宓从无怨言，但他知道，她需要丈夫陪伴。
可国家更需要他。
桌上有份刚送来的情报，猞猁的手笔。简短几行字：
“周谨已过边境，安全。乌维部前锋距国境线三十里。海上船队第七日，未遇黎国水师，航程顺利。吴国使臣答应公开来访，日期待定。越国硫磺价格同意按市价，首批百担三日后启运。”
形势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但依然危机四伏。
林凡收起怀表，铺开纸笔，开始写《科技强军纲要》。他要系统规划未来一年的技术路线：内燃机实用化、电报网络化、航空军事化、武器自动化……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月光慢慢西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林凡抬头，看见姜宓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
“就知道你还没睡。”姜宓走进来，将托盘放在桌上，“今天是中秋，总得吃几个汤圆。”
林凡握住她的手，冰凉。“你怎么来了？这么晚，还怀着孕……”
“孩子在肚子里踢得欢，我也睡不着。”姜宓在他身旁坐下，“听说你今天去了研发部，定了很多紧急任务？”
“嗯。时间不等人。”
姜宓看着他疲惫的脸，轻声道：“阿凡，我知道你压力大。但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墨离、铁戎、周谨……还有我，我们都在你身边。累了就歇歇，别硬撑。”
林凡舀起一个汤圆，芝麻馅的，甜香扑鼻。他忽然想起，六年前的中秋，他们还在逃亡路上，躲在破庙里分食半个干硬的饼子。
六年，天翻地覆。
“宓儿，”林凡轻声说，“有时候我会害怕。怕自己做错决定，怕辜负这么多人的信任，怕……保不住这个国家。”
姜宓握住他的手：“那就把决定交给制度。国民议会、监察院、大理院……这些不都是你设计的吗？让它们发挥作用。你是首席，不是皇帝。皇帝会犯错，但制度不会。”
这话点醒了林凡。是啊，他太习惯亲力亲为了，总觉得自己必须掌握一切。但这正是旧时代君主的毛病。
“你说得对。”林凡深吸一口气，“明天开始，我要放权，让各个系统真正运转起来。我只抓大方向，具体执行交给专业的人。”
姜宓笑了：“这才是我认识的林凡。那个相信科学、相信制度、相信人的林凡。”
两人相视而笑。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清辉洒满人间。
这个中秋夜，研发部的灯光依然亮着，军营的哨兵依然在巡逻，工厂的机器依然在运转，海上的船队依然在破浪前行。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
而目标很明确：用科技，为这个新生的国家，杀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