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镇荒城，元首府内室。
炭火将房间烘得温暖如春，但姜宓裹着厚实的棉袍坐在窗边，手中针线却半天没有动一下。小林晨在摇篮里睡得正香，发出轻微的鼾声。她已出月子十余日，身体恢复了大半，可心头那团不安的阴云，却随着林凡预定出访安平邑日期的临近，愈发浓重。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轻而稳。姜宓抬头，看到猞猁那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这位情报部负责人年不过三十，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到，唯有一双眼睛，在偶尔抬眸时锐利如鹰。
“夫人，元首正在前厅与铁院长议事，让我先将简报送过来。”猞猁的声音也平淡无波，他递上一份薄薄的纸卷，封口盖着情报部的特殊火漆印记。
姜宓接过，迅速拆开。纸上的字不多，却字字如针：
“胥、息、戎狄、黎、羌残部（赫连吒罗旧部）五方密使，正月初十于胥国华胥宫密会。议题：联合制华。疑有非常之谋。我内线层级不足，未得详情。各方近期皆有异动：胥国禁军调动频繁；息国蒙骜部向边境移动；黎国崔琰、钱益等人近期与胥国商贾密会三次；戎狄王庭正全力督造火器；赫连吒罗旧部残兵约两千，动向不明，疑已接受某方资助。”
姜宓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抬起头，看向猞猁：“猞部长，这‘非常之谋’，依你看，最可能是什么？”
猞猁垂眸，沉默片刻：“不外乎合纵攻伐，或……斩首。”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却让房间里的暖意骤然降了几分。
“元首知道了吗？”
“简报已另送一份至前厅。”
姜宓将纸卷放在桌上，目光投向窗外。院中几株腊梅已残，新绿未发，一片冬春之交的萧索。“他二月中旬要去安平邑，视察联合工坊，这事早已定下，各国皆知。”
“是。”猞猁道，“行程未变。但护卫计划已加强。”
“加强了多少？”姜宓追问。
猞猁顿了顿：“原定随行护卫一百人，现增至五百，由柴狗队长亲率特种作战第一中队全程护卫。沿途所经望北城、安平邑皆已增派内卫，路线已重新规划三次，每日变更。元首座驾也将采用新式加固汽车。”
听起来很周密。但姜宓心中的不安并未散去。她太了解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了，当年息国前朝覆灭，又何尝不是毁于一次精心策划的刺杀和内部的背叛？
“猞部长，能否……劝元首推迟此行？”她声音很轻，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
猞猁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姜宓：“夫人，元首定于二月十三出发，十五抵安平邑，是为参加‘春耕节’暨联合工坊一期投产仪式。潞国伯阳公、田穰苴特使，以及我华夏在安平邑的官员、工匠、商贾，皆已准备月余。此时取消或推迟，恐伤国体，亦失信于盟友。”
道理她都懂。林凡不止一次说过，国家信誉和外交仪轨的重要性。但……
“我知道了。”姜宓挥挥手，“有劳猞部长。”
猞猁躬身退下。
姜宓独自坐了许久，直到小林晨醒来啼哭，她才恍然回神，将孩子抱起轻声安抚。小家伙在她怀里渐渐安静，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这双眼睛像极了林凡，清澈而专注。
当晚，林凡回到内室时，已近亥时。他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神依然明亮。
“看猞猁的简报了？”他坐到姜宓身边，很自然地将她和孩子一起揽住。
“看了。”姜宓靠在他肩上，“非去不可吗？”
林凡沉默了一下，手指轻轻抚过孩子的襁褓：“宓儿，记得我们刚来镇荒城时，我说过什么吗？”
姜宓记得。他说，要建立一个让所有人——不分出身、不分来处——都能安心生活，靠努力就能获得尊严的地方。安平邑就是第一个试验场，是华夏与潞国联盟的象征，也是向九州展示另一条道路的窗口。
“春耕节和工坊投产，不仅是仪式，更是信号。”林凡低声道，“告诉所有人，哪怕曾经是敌国遗民，哪怕来自不同邦国，只要愿意遵守规则，参与建设，就能共享繁荣。这个信号，必须由我亲自去发。”
“可是太危险了。”姜宓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们若真下决心刺杀，五百护卫……未必够。”
“所以我让柴狗亲自去。”林凡语气坚定，“他带的是最精锐的特种作战中队，装备最新式连发步枪、手榴弹，还配了五十挺轻机枪。沿途我已密令中部战区赵武，第一师进入二级战备，一旦有异动，可在一日内抵达安平邑。望北城守军也增加了两营。”
他捧起姜宓的脸，拭去她眼角的湿意：“我答应你，会小心。行程严格保密，路线每日变更，沿途所有高点、险要处都会提前布控。在安平邑期间，下榻之处、视察路线，皆已反复排查。我不是去冒险，是去履行元首的职责。”
姜宓望着他，知道自己劝不动了。这个男人心中装着整个华夏的蓝图，不会因个人安危而轻易改变既定的步伐。她只能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胸前：“一定要平安回来。晨儿不能没有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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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保证。”
接下来的日子，元首府和军机院异常忙碌。柴狗带着他的中队进行了三次紧急推演和实兵演练，针对沿途可能遇到的伏击、突袭、混战等多种情况制定了详细预案。猞猁的情报网全力运转，试图挖出更多关于五国联盟“非常之谋”的细节，但对方显然也极为谨慎，关键信息始终未能获取。
二月十二，出发前一日。
林凡在政事堂进行最后一次出行前会议。与会者除周谨、铁戎等常任委员，还有柴狗、猞猁，以及临时从北疆城赶回来的石猛——他将暂代林凡坐镇中枢。
“明日卯时出发，巳时前抵达望北城，午后视察城防及新兵训练营，宿于望北城守府。后日辰时出发，未时前抵达安平邑，潞国伯阳公将在城郊十里亭相迎。”铁戎指着地图上的路线，“沿途这四处山谷、三片林地，皆已派先遣小队控制制高点。每日宿营地点最后时刻通知。”
柴狗补充：“我中队五百人，分三队轮换护卫。元首座驾前后各两队，两侧有游骑。所有人员配备最新式野战口粮，途中不生火，不取用当地食水。”
猞猁沉声道：“安平邑城内，我们的人已筛查三遍，暂未发现可疑人员。但胥国在安平邑有常驻商栈，息国、黎国亦有商队往来，无法完全杜绝渗透。建议元首在邑期间，尽量减少公开露面，仪式从简。”
林凡听完所有汇报，点了点头：“就按此执行。但有一点，”他看向众人，“该有的仪式不能省，该见的人要见。我们不是去做贼，是去展示气度。防卫要严密，但姿态要从容。”
众人领命。
散会后，林凡独自在会议室又坐了一会儿。他展开猞猁最新送来的一份密报，上面只有一句话：“赫连吒罗旧部约五十人，正月下旬分批离开草原，最后踪迹消失在胥国边境。”
五十人……不像是大军行动。更像是……精锐小队。
林凡合上密报，望向西方。山雨欲来，但他没有退路。
同一天，千里之外的安平邑。
这座位于华夏与潞国边境的商贸枢纽，因联合工坊的建设而愈发热闹。街道上新铺了石板，两侧商铺林立，不同口音的商贾往来穿梭。城西新辟的工坊区，高大的烟囱已冒出黑烟，那是新建的钢铁厂和机械厂在试运行。
傍晚时分，三个风尘仆仆的商队几乎同时从不同城门进入安平邑。他们看起来与寻常行商无异，拉着满载货物的马车，住进了城中不同的客栈。其中一支来自胥国的商队，住进了胥国商栈——那是一栋两层楼的大院，位于城东，闹中取静。
商栈后院，一间密闭的厢房内，油灯如豆。
围坐着十五个人。他们衣着普通，有商贾打扮，有工匠模样，甚至有两个看起来像是走江湖卖艺的。但此刻，所有人的眼神都锐利而沉静，身上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煞气。
坐在主位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精瘦汉子，面白无须，手指修长，正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一柄无鞘的短剑。他叫荆十三，胥国黑冰台最顶尖的刺客之一，也是这次五国联合刺杀行动的总指挥。
“都到齐了。”荆十三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各自报备。”
“胥国五人，齐。”
“息国三人，齐。”
“黎国四人，齐。”
“戎狄两人，齐。”
“赫连吒罗部一人，齐。”
十五人，代表五个势力，此刻为了同一个目标聚在此处。
荆十三放下短剑，展开一张手绘的安平邑地图，上面用朱笔标出了几条线路和几个点。“目标，二月十五抵达。行程：辰时从望北城出发，未时前抵十里亭，潞国伯阳公迎接，随后入城，直赴城西工坊区参加仪式。仪式后，下榻于邑守府。”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几个位置：“这是我们三次踩点后选定的最佳动手地点。第一处，十里亭至城门这段路，这里有一片桦木林，道路弯曲，适合远程弩箭狙杀。但预计护卫森严，且目标马车有加固，成功率约三成。”
“第二处，工坊区仪式现场。人多眼杂，容易制造混乱。但护卫密集，且目标停留时间短，需近身搏杀，风险极高，成功率约两成。”
“第三处，”他的手指移向邑守府东侧的一条小巷，“这里。目标从工坊返回邑守府，必经此路。两侧建筑多为仓库，夜间人少。我们可提前潜入两侧屋顶，待马车经过时，以火药炸毁前车，阻断道路，同时以强弩覆盖射击，随后突击队近身补杀。此处成功率，预估五成以上。”
“为何是五成？”来自戎狄的壮汉闷声问。
“因为情报显示，目标护卫队长柴狗，乃华夏特种作战之首，其部下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且目标本人……据说也非易于之辈。”荆十三淡淡道，“五成，已是高估。”
“何时定夺？”
“明日晚间。”荆十三扫视众人，“明日白天，各自分头，最后一次确认路线、撤退方案、接应点。记住，一旦动手，不论成败，立即按预定路线撤离。胥国接应点在城东二十里外的黑风峪，有快马等候。若被捕或重伤……”他顿了顿，“自行了断，勿累及各自国邦。”
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可有异议？”荆十三问。
无人应答。
“好，散。”
十五人悄无声息地离开，融入安平邑的夜色中。荆十三独自留在房内，又拿起那柄短剑。剑身映出他毫无波澜的眼睛。
这次行动，胥文大人给他的密令是：“不惜代价，务必成功。若事败，你也不必回来了。”
他知道自己大概率回不去了。但黑冰台的刺客，从被选中的那天起，命就不再是自己的。
他吹熄油灯，房间陷入黑暗。
而在同一片夜空下，镇荒城元首府内，林凡轻轻吻了吻熟睡的妻子和孩子，起身走到外间书房。他打开一个上锁的铁柜，取出里面一把造型奇特的手枪——这是研发部根据他的概念图试制的转轮手枪，仅有三把，他留了一把防身。
他检查了弹仓，六发黄铜子弹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明日，他将踏上行程。
而暗处的刀锋，也已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