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四日，深夜，老鸦岭指挥所。
油灯的光晕下，林凡面前的桌案上铺满了来自各条战线的电报。他目光沉静，指尖在一份份报告上划过，大脑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快速处理着纷繁的信息。
北线石猛急电：“鹰嘴崖李敢部已按计划于今日午时后撤至第二道防线‘狼牙峪’，沿途继续以雷区、陷坑迟滞敌锋。拓跋雷主力约八万已全部进入狼山南麓谷地，但其前锋在狼牙峪遭遇我预设炮火覆盖，攻势暂缓，似在调整。赫连吒罗部万余骑仍在外围游弋，意图不明。秃发乌孤骑兵旅隐蔽完好，随时可出击。然连日激战，弹药，尤其是炮弹、弩箭消耗远超预期，库存已去四成。北山关韩重部箭矢滚木消耗亦巨，急需补充。”
西线大康电报：“息军蒙骜部今日投入超过八万兵力，猛攻我西平郡外围三道防线。我军依托堡垒群节节抵抗，杀伤敌军逾万，自身伤亡约三千。敌军攻势虽猛，但晏婴用兵依旧稳健，未行险迂回。目前战线相对稳定，但炮管过热、铳管损耗严重，备用零件紧缺。粮草尚足，士气可用。”
东线公羊毅简报：“周沧澜部今日继续稳步推进，已深入我境内约六十里。我部按计划后撤，沿途袭扰，敌军伤亡约三千，我伤亡千余。魏廖部十万主力在雁门郡外与我北上支援部队持续拉锯，双方均未全力进攻，呈僵持态势。东部战区弹药消耗居中，但机动兵力因分兵北援而显不足。”
林凡放下最后一份电报，靠向椅背，闭目凝神片刻。战局正如他所料，在艰难地沿着预设轨道滑动。北线压力最大，消耗也最快，但拓跋雷这只猛兽已经被诱入了狼山口袋的边缘。西线东线虽然胶着，但基本稳住了阵脚，没有出现崩溃性缺口。
最大的变数，或者说着力点，在南线。
他睁开眼，看向侍立一旁的书记官：“记录命令。”
“一，致行政院周谨委员长、文钧、温良副院长：立即启动最高优先级战时物资调配方案。倾尽所有储备，优先保障北线石猛部、北山关韩重部之军需。西部战区大康部之炮械配件、东部战区公羊毅部之机动兵力轮换，亦需尽快安排。”
“二，致建设部墨恒、研发部墨离：所有军工厂、相关配套工坊，立即转入三班轮换，人歇机器不歇！部分民用生产线，按预定预案转为军用物资生产。研发部全力保障技术支持和紧急故障排除。”
“三，致财政部计然、商业部荆竹：即刻组织精算小组，对战备物资之消耗速率、生产线之产出能力、民间储备之可调用量，进行每日动态统计与平衡分析。每日辰时、酉时，向我呈报详细数据图表，务必确保物资供应链条不出现断裂风险。”
“四，通令北、西、东三战区：在获得充足物资补充之基础上，可继续执行‘弹性防御、诱敌深入’之既定方略。但需牢记，各战区均有最后防线底线，绝不可退过红线！以空间换时间，以消耗换战机，最终目标乃为我南线决战及北线反击创造有利条件！”
书记官运笔如飞，将一道道指令清晰记录。
林凡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静候在旁的铁戎和刚刚被召来的柴狗、赵武：“至于南线，黎军新遭重创，军心涣散，朝堂矛盾激化，正是千载难逢之机。我意，中部战区，优先解决黎国军队！打出威风，打出震慑，一举解决南方威胁，腾出兵力与资源！”
铁戎眼中厉芒一闪：“末将等这一天很久了！请元首示下！”
林凡走到沙盘前，指着代表野狐甸黎军大营的区域：“敌营新败，惊魂未定，尤其粮草被焚一部分，后勤必吃紧。魏沧澜老将，或想稳，但朝中钱益催逼，崔琰骑墙，他压力巨大，进退维谷。我军当趁其立足未稳、内部混乱之际，予以雷霆一击！”
“铁戎，你全权负责此战。我要的不仅是击退，而是击溃！是歼灭其有生力量，是彻底打掉黎国北侵的野心和能力！”
“末将领命！”铁戎抱拳，声音铿锵。他随即转向沙盘，开始详细部署，赵武、柴狗围拢过来。
“第一击，继续打击其后勤与心理！”铁戎的手指重重敲在黎军粮草囤积的预估区域，“柴狗！”
“在！”柴狗挺直身躯，眼中闪烁着特种兵特有的冷静与兴奋。
“今夜子时过后，派两架‘风眼’再次升空，目标——黎军剩余粮草囤积点！携带燃烧罐，进行高空纵火！但此次行动，以安全为第一要务！若敌军有所防备，或天气风向不利，无法降低高度精准投掷，则改为高空盘旋威慑，投掷少量爆炸物制造混乱即可，绝不可冒险！你们的真正任务，是吸引敌军注意力，掩护地面行动！”
“明白！吸引火力，制造混乱！”柴狗重重点头。
“同时，”铁戎看向柴狗，“你的特种作战大队，挑选最精锐的两个中队，携带纵火器材、爆破筒和便携弩，在热气球升空的同时，从侧翼秘密渗透，迂回至敌营后方，寻找其真正的粮草重地或指挥节点！若热气球成功，你们相机扩大战果；若热气球受阻，你们的任务升级——必须想尽办法，在天亮前，至少烧掉他们三成以上的存粮！”
“保证完成任务！”柴狗眼中凶光毕露。
“第二击，也是决定性的一击！”铁戎的手掌猛然拍在沙盘上黎军大营的核心位置，“赵武！”
“末将在！”赵武早已热血沸腾。
“你的中部战区第一师，加上镇荒城守备军可抽调的一半兵力，共计约一万两千人，必须于黎明前一个时辰（寅时三刻），在城南‘青石坡’以北三里处的‘桦树林’完成秘密集结！全军轻装，只带三日口粮，重武器仅携带可随步兵快速移动的轻型迫击炮和喷火器！”
“进攻发起时间，定在黎明时分，天色将亮未亮，敌军哨兵最为疲惫松懈之时！”铁戎的语调变得激昂而森冷，“进攻序列如下：”
“前锋，由师属骑兵侦察营及抽调的精锐骑兵组成，约八百骑！他们不骑马冲锋，而是作为徒步突击队，装备全部库存的‘疾风-ii型’轻型冲锋枪！任务：以绝对火力优势，在最短时间内撕开敌营前沿栅栏和哨卡，打开突破口！清除道路上的障碍和零星抵抗！”
“紧随骑兵突击队之后，是师属‘神射手连’及抽调的所有优秀射手，共计约两百人。他们乘坐加装了简易护板的四轮马车或牛车，在车上依托护板，使用‘破军-i型’精准步枪，负责清除敌军试图组织起来的军官、旗手、弩手等关键目标，为后续步兵清扫威胁！同时，携带信号枪，为后方迫击炮指示重点目标！”
“主力步兵四个团，分成左右两翼，跟随先锋打开的缺口，呈钳形向敌营纵深突击！不要恋战，不要分散，目标直指中军帅旗所在区域！遇小股抵抗，以排、班为单位快速解决；遇坚固营垒或密集人群，呼叫随行的轻型迫击炮和喷火器支援！”
“突击核心战术：穿透、分割、瓦解！冲入敌营后，以连、排为单位，快速向两翼卷击，将敌军大营分割成互不相连的碎块！同时高声喊话：‘跪地弃械者不杀！’、‘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最后，由守备军组成的俘虏收容队跟进，负责看管俘虏、救治双方伤员（优先我军）、扑灭可能蔓延到我军前进路线上的火头。”
铁戎一口气说完，目光如电，扫视赵武和柴狗：“都听明白了？”
“明白！”两人异口同声。
“此战关键，在于突然、迅猛、凶狠！”林凡补充道，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黎军遭空袭不久，惊魂未定，建制混乱，士气低落。我军则以逸待劳，养精蓄锐，装备火力优势明显。务必一战将其脊梁打断！让魏沧澜，让钱益，让姬允，让所有对我们心存侥幸的敌人，都看清楚，犯我华夏者，将付出何等惨痛的代价！”
“是！”指挥所内，众人齐声低吼，战意如熊熊烈火燃烧。
命令迅速下达。老鸦岭大营乃至后方的镇荒城，瞬间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更加疯狂地运转起来。物资仓库灯火通明，民夫和后勤兵喊着号子，将一箱箱弹药、一捆捆箭矢装车运往前线。军工厂里，炉火彻夜不息，锻造声、打磨声、组装声汇成一片轰鸣。农夫出身的工人们瞪大布满血丝的眼睛，熟练地操作着经过林凡简化改进的机床，生产出一个个标准的零件。
墨离亲自带着研发部的技术人员，在各个关键工坊和前线补给点之间奔波，解决技术故障，优化生产流程。计然和荆竹派出的算盘手们，则埋首于厚厚的账册和不断更新的数据表中，紧张地计算着每一项物资的消耗与补充，确保战争血管的畅通。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唯有战争的序曲在无声中奏响。
子时刚过，两架“风眼”热气球在东南风助力下，再次从隐蔽地点悄然升空，吊篮中满载着漆黑的陶罐。它们如同暗夜中飘荡的幽灵，缓缓飘向依旧残留着焦糊味的野狐甸。
与此同时，柴狗亲自带领着两个中队、共计一百二十名特种兵，如同暗影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没入南方的黑暗之中。他们穿着深色夜行衣，脸上涂抹着黑灰，装备着特制的微声弩、淬毒匕首、绳索钩爪，以及最重要的——装有猛火油的皮囊和特制延时点火装置。
桦树林中，赵武的一万两千精锐，已全部集结完毕。士兵们检查着手中的武器，将刺刀擦亮，将子弹压满弹夹，默默咀嚼着分发的干粮。骑兵突击队的战士们，爱惜地擦拭着那批数量有限、被视为宝贝的冲锋枪。神射手们则最后一次校对着手中步枪的标尺。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金属轻微的碰撞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青草、泥土、汗味和机油味的特殊气息，那是大战前特有的、令人血脉贲张的味道。
林凡没有回镇荒城，他留在老鸦岭指挥所，与铁戎一同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丑时初，东南方向再次传来隐约的爆炸声和看到升腾的火光，但规模和持续时间远不如前夜。很快，电台传来“风眼”操控组的报告：“敌营戒备明显加强，设有对空火把阵列，无法低空精确投掷。已按计划在高空投掷部分爆炸物制造混乱，任务完成，正在返航。”
铁戎和林凡对视一眼，并不意外。魏沧澜毕竟是老将，吃了一次亏，不可能不做防备。
现在，就看柴狗的了。
寅时初，一份简短的密电通过特种部队携带的小型电台传回：“已渗透至敌营侧后，发现疑似粮草囤点三处，守卫较严。正寻找薄弱环节。柴狗。”
寅时三刻，赵武部最后一次检查装备，开始向预定出击位置悄然移动。像一股沉默的铁流，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流向敌人的喉咙。
东方天际，渐渐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林凡站在观察孔前，望着南方那片依旧被黑暗笼罩的大地。那里，有十万惶惶不安的敌军，也有他精心磨砺的獠牙。
“传令赵武，”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指挥所内清晰可闻，“按计划，进攻。”
下一刻，一颗红色的信号弹，骤然划破黎明的天际，如同滴血的獠牙，亮出了狰狞的寒光。
总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