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乔家,江月胡思乱想了一夜,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醒了,她窝在被子里看着窗外发呆。
昨儿下了一夜的雪,打眼望去一片白。
她还以为自己醒得已经够早的了,谁知道远处乔璋的屋子里进进出出了许多人,瞧着像是大夫模样。
江月一激灵,从床上猛地坐起来。
不会吧,她好不容易到了乔家,乔璋这个老男人就要死了?
外面守夜的丫鬟听见屋里有响动,连忙掀了厚厚的帘子进来:“姑娘,你醒了?”
江月急急穿鞋:“外面是怎么了?”
丫鬟垂首道:“听着是乔爷病了,周伯唤了几个大夫来,我瞧着还来了一个洋大夫。”
江月扶住床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喏喏应了一句,睡的红红的小脸上有些不知所措。
丫鬟取了袍子给江月披上:“姑娘要起了么?我伺候姑娘穿衣吧?”
江月任由丫鬟为她换了件云灰色的妆花缎面的长袄,月白色暗云纹织金马面裙,瞧着一身层层叠叠的,倒是华贵,料子全是从前宫里的贵人才能穿的。
江月抖了抖袖子,她不喜欢这样清冷的颜色,边任由丫鬟搅了帕子为她擦脸边想,乔璋可千万别死啊。
等她得了乔璋等宠爱,就让乔璋给她做几身颜色鲜艳的衣服。
老实讲,江月是很喜欢江玉曼身上的那些洋装的,新奇又好看,她夏天的时候见过江玉曼自己找裁缝改的旗袍,显得腰细细的,侧面的衩都开到了大腿。
只是她娘不许她这么穿。
江月从她娘那学的几分手段,睡了一觉全都忘得光光的,连描眉画眼都不记得,素着一张脸问丫鬟:“我能去看看爷吗?”
丫鬟垂首:“我也不知,您去问问吧,周伯在乔爷房中守着呢。”
江月一听,就掀开帘子出去了。
外面的寒风猛地扑头盖脸地吹得她一哆嗦,连呼出的热气都在空气中化成了雾,江月抓着裙子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乔璋的屋子外,小心地掀开一道缝,细条条地身子侧着挤了进去。
刚转身,就和一个还留着辫子的老男人对上了眼。
江月尴尬地问好:“您来了。”
自幼为乔璋看病的大夫乔闰行也说:“您来了。”
只是谁也不知道谁的身份,江月移开眼睛,往着内室望,只是屋里的屏风博古架巧妙地将内室遮了起来。
江月也看不见乔璋的人,只听见几句清咳和低语。
她正要走,周伯出来了。
周伯看着江月,眉头一下子拧起来:“你来做什么?”
江月抓着裙角,低眉顺眼地说:“听说乔爷病了,我来瞧瞧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周伯要赶人:“去去,你一个孩子家能帮的上什么忙,一身寒气,别让”
周伯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内室里乔璋的声音传来:“让她进来吧。”
周伯虎着脸用眼神瞪了江月一眼,把江月领了进去。
从屏风拐进去,江月一眼就瞧见躺在厚厚的被子里的乔璋,只露出一张有些白的脸在外面,似是因为发烧,两颊泛着红,却显得皮肤更白,眉毛更黑,整个人像是云似的被被子捧着。
被子一掀,人就要散了。
江月看了一眼,就有些害怕地垂下了眼。
她是见过病人的,她娘死之前也像这样病恹恹的。
乔璋掀了被子,坐起来靠在枕头上,声音有些轻地问:“吃饭没有。”
江月不做声地摇了摇脑袋。
乔璋又咳嗽了几声,周伯想拦一拦乔璋:“爷,我带江姑娘去吃饭吧,您歇着。”
乔璋看着江月鹌鹑似地只敢偷偷看他的眼睛,一天周伯要带她出去,里面顿时堆满了急切,像是不愿意走。
他指了指一边儿榻上的桌子:“你若是不嫌我这里药味重,便在这里摆饭吧。”
江月没等周伯的眼色,顿时飞快地点了点头:“我在这吃就行。”
“我很会照顾人的。”
乔璋听见江月这话,摇头笑了笑:“送些好消化的来。”
周伯捏着鼻子应了。
没一会儿一个身强力壮的下人拎着一个大大的紫檀木暖笼走了进来,等候在一旁的丫鬟无声地上前,利落地打开暖笼,从上面端出一碗沁州黄小米粥、一碗红枣山药粥、一碗甜汤圆来,又打开下面,端出一碟水晶虾饺、一碟切好的沾了白糖的芝麻烧饼、一碟油炸鬼。
最后才打开最底层,端了一碟金华火腿、一碟糟鱼、一碟酱牛腱子和一碟腌咸菜出来。
江月是小孩子胃口,左挑挑右捡捡,夹了一筷子芝麻烧饼,整个在白糖里滚了一圈儿才塞进嘴里。
芝麻的酥香和烤得薄脆的饼混着白糖的甜在她舌尖泛开,吃的江月腮帮子鼓鼓的,眼睛都眯起来。
筷子也不往别处夹了,只对着这一道芝麻烧饼而去。
乔璋一手端着碗喝药,一手抖了抖报纸,看着江月的样子,叹息了一声:“江月。”
江月立马警惕地抬起头看乔璋,跟冬日里藏在窝里吃坚果的仓鼠似的,脸上写满了护食。
乔璋嗓音清淡:“别盯着这一道菜吃。”
晋地冬日里干燥,屋子里烧着地龙,睡一晚上第二天起来都口干舌燥的,他看着江月连口汤都不喝,尽吃些芝麻烧饼,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咽得下去的,也不怕划伤了喉咙。
裹了这么些糖,再多吃几个,怕是晚上睡觉都要流鼻血。
江月嘴里的烧饼还没咽下去,伸出手在桌子上的几个碗里犹豫地摇摆,她最不爱喝小米粥,又不爱吃山药,最后还是端起甜汤圆喝了一口。
乔璋又看了江月一眼:“喝点小米粥。”
江月苦大仇深地看着小米粥,觉得乔璋是不是嫌自己吃得太多了,怎么偏要让自己吃这些没滋没味的东西。
堂堂乔家的家主,居然这般小气。
她端起小米粥,自以为是地想,乔璋哪里长了八只眼睛,一边看报还能一边看她有没有喝小米粥。
于是江月敷衍似在把碗边放在唇边沾了沾,又放了回去。
乔璋头也不抬:“你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