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老师们讨论完课程,又给江月一一说了,嘴里还叽里呱啦地说了几句江月听不懂的洋文,今天的课才算罢了。
江月头晕脑胀地送老师们出门,也不知道是谁先摸了一把她的脑门儿,紧接着几个老师都凑过来捏了捏江月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
江月供出去自己的脸,一边被捏一边有些讨好地说道:“你们捏了我的脸,往后每天能不能只上半天课?”
负责教日语的王萍铁面无私地拒绝了:“不行。”
江月再接再厉地又问:“那明天上钢琴课好不好?”
柳然看出了江月的畏学心理,笑眯眯地点头应了,众老师刚走,外面等着的小厮就进来了:“江姑娘,爷找您呢。”
江月蓦地站起来,想不通乔璋这时候找她做什么。
她紧张地问:“爷身体好些了么?”
小厮规矩地道:“今儿上午瞧见有掌柜来了,应是好些了。”
江月正要跟着小厮出门,小厮提醒道:“姑娘记得拿上先生们给写的课程表。”
江月于是又回去把老师给的那张纸拿在手里,跟着去了乔璋的书房,她进去的时候乔璋面前正跪着个中年男人,脸色煞白,抖得如同落叶似的。
江月脚步顿住了,看着坐上没什么表情的乔璋,心里升起些怯意。
她老实地伏身:“爷。”
乔璋瞧见江月这些天头一回这么规矩的样子,知道自己怕是吓到她了,他厌烦地瞧了一眼地上跪着的男人:“你走吧。”
男人趴在地上,重重地磕头:“爷,我错了!我错了!求你别赶我走!”
乔璋淡淡道:“在昌源河做事,就得守乔家的规矩。”
不等男人继续磕头,外头站着的护卫乔安闻声进来,一只手就把男人拖了下去。
书房的地上铺着的是羊毛地毯,是特意遣人去英国订制的,整一块铺下去,看着暖和极了,只是现在多了一条长长地被拖拽的痕迹,看在江月眼里有些触目惊心。
江月悄悄看了乔璋一眼,心里多了些畏惧。
乔璋唤她:“过来。”
江月磨磨蹭蹭地走过去,低着头小声道:“我在。”
乔璋问:“先生们给你写的课程表呢?”
江月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那张被她揉成团又展开的课表,比起过去宫里当值的太监宫女也不差什么。
乔璋有些好笑,故意敛了神色看着手里皱巴巴的纸。
江月看见了,有些欲言又止,嘴巴张了张,有些气虚地解释道:“我也不知道它怎么就成这样了。”
乔璋瞥她一眼,淡淡道:“不像话。”
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江月低眉顺眼地应和:“是,我太不像话了。”
江月试图补救:“虽然皱了一点,但是还是能看得清楚了,等我回去我就重新抄一遍,贴在墙上,不,贴在床上,让我每天一睁眼就瞧见今天要上什么课。”
江月恨不得指天发誓对乔璋表明自己的向学之心。
乔璋应了一声,问:“明天先上什么课?”
江月诺诺道:“上钢琴课。”
乔璋像是明白江月在想什么似的,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了江月一眼:“钢琴课?”
江月抓紧衣角,有些紧张,生怕下一秒乔璋也把她给拖出去。
乔璋把课表捋平,递给江月:“去抄十遍。”
江月连忙拿回来,急急伏了伏身,转身要走。
乔璋没抬头:“就在旁边桌子上抄。”
江月脚步一停,愁眉苦脸地走到一边儿的小书桌上,才发现桌子上什么都有,看着像是新置办的,是一只宝蓝镶金边的钢笔和几个不同颜色的练习本。
江月一瞬间就被迷住了。
坐在椅子上,把几个练习本翻来覆去地看,本子的封面是浅粉、淡绿、丁香紫等漂亮的颜色,翻开里面,却是光滑的白纸,有的印了横线蓝格,有的是方格,还有一整张白纸的。
她小心翼翼地把灌好了墨水的钢笔打开,又舍不得在本子上写字,跟捧着什么宝贝一样在手上捧了半天。
这些新鲜的文具她从没见过。
从前她念书的时候,江太太只给家里姨娘生的孩子们买最便宜的宣纸和毛笔,最多一个人每月再买几支铅笔。
她的本子都是她娘裁了宣纸,用线缝成本子的。
钢笔更是只见江玉曼用过。
江玉曼的钢笔是一只最普通的学生钢笔,通体黑色的,就这样,一支都要一银元呢,江太太是断不肯在她们身上费这些钱的。
她娘也不给她买。
拿梅云缨的话来说,就是江月蠢人一个,没有学习的脑子的,买了也是浪费钱,不如给她买点好吃的养出些膘来倒还划算。
江月也不介意她娘这么说,只要饭桌上有肉有点心,她就把对钢笔的渴望抛之脑后了。
江月畏惧乔璋的心被这些漂亮昂贵的文具动摇了几分,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处理公事的乔璋。
乔璋发现了她的视线,也抬头看她:“怎么了?”
江月没话找话:“我都没见过这些本子和笔。”
乔璋撑着头,声音有些懒散:“嗯,叫人去天津买的。”
江月张了张嘴,眼睛都惊得不眨了:“才去买的吗?前两天?”
乔璋瞧见她的表情,觉得有意思,就逗她说:“跑死了两匹马呢。”
江月傻乎乎地:“那马多可怜,下次还是不要了,我用宣纸就可以,我娘缝本子的时候我见过,我也会缝。”
乔璋闷笑起来:“写你的字去吧。”
“落了雪骑马去天津,来回得半个月,是叫人坐火车去的。”
江月才放下心。
见乔璋不看她了,低头又去看手上的书信,江月不知道为什么,又没头没脑地找话:“爷,你袖子脏了。”
乔璋抬起手看了一眼:“染上墨了。”
他淡淡道:“别磨蹭,今天抄不完就不准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