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东厢房里蹩脚的钢琴声停了,江月满足地点点头,颇觉得自己是个弹钢琴的天才。
她连斗篷都没披就跑出门,想给乔璋炫耀一下自己学会的曲子。
结果刚一出门,就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杏仁眼带着些好奇地打量着不远处的男人,来人留着短发,眉眼带着桀骜,五官硬朗中带了些和乔璋类似的隽美。
江月只看了一眼,就匆匆收了视线,低下头歪歪扭扭地伏了伏身,连忙又退了回去,站在窗户边偷偷打量着这陌生的男人进了乔璋的房间。
她扭头问青福:“这是谁呀?”
青福说:“是乔少爷。”
江月张大了嘴巴,又连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要是她做了乔璋的姨娘,那不就成了这么大一个男人的娘?
这么一想,江月心里对乔璋模模糊糊朦朦胧胧的情绪被吓得消散了。
乔恒川一进门,摘下手里的帽子在手上翻了个转,嬉皮笑脸地跪在地上道:“爹,我回来了。”
乔璋瞥了他一眼,伸手随便从桌子上捞了本书砸了过去,斥道:“像什么样子。”
乔恒川也不在意,一把接住了,又恭恭敬敬地放回桌子上,想起刚刚在院子里瞧见的姑娘,穿着一身桃粉的袄子,一张脸白里透粉的,比新桃还娇艳几分,浓黑秀气的眉毛下一双杏仁眼好奇地打量着她,脸颊上有些婴儿肥,显得整个人带着几分稚气。
他刚刚在院子里问周伯那是谁,周伯的嘴巴严,只是严肃地让他进去请安,也不告诉那姑娘是谁。
乔恒川回味起来,只觉得那姑娘眼睛里跟有勾子似的,不过看了他一眼,就看得他心痒痒。
除了弹了一手烂琴。
乔恒川在北三省的时候,是张大帅的养子,地位极高,大帅常常在府里举办舞会,人来人往的打扮时兴的姑娘们,都是一头卷发,描眉画眼大红唇,身上的改良版的旗袍显得身材前凸后翘的,各个都是大美人。
别说钢琴了,交谊舞、小提琴、洋文就没有不会的。
乍一看见那姑娘,乔恒川就觉得她特别。
他站起来问:“爹,住在你院子的那个姑娘叫什么啊?”
乔璋看了他一眼,眼底有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虞,淡声道:“江月。”
乔恒川咂舌,复述一遍:“江月?”
周伯在一边儿解释道:“是祁县江家的四小姐。”
乔恒川又问:“她在这儿干什么?”
乔璋神色淡下来,他很少有不高兴的时候,不过乔璋一向喜怒不形于色,除了自小就伺候他的周伯,很少有能看出他情绪的人。
乔璋端起茶喝了一口,缓缓道:“在这儿什么?”
茶杯遮住乔璋的半张脸,只看得见乔璋一双深不见底的眼,和不疾不徐的声音:“你很好奇这件事?”
乔恒川是个看不懂人神色的二百五,打认了乔璋做干爹之后,没少犯了乔璋的忌讳,每每都叫乔璋罚得脱了一层皮,才后知后觉地问周伯:“我是不是惹爹生气了?”
这会儿子乔恒川更是没眼色地点头:“好奇啊。”
“爹,你是不知道,她那钢琴弹的,啧,真烂啊。”
乔璋握着茶杯的手一顿,把茶杯放在了桌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听见她弹钢琴了?”
乔璋半阖着眼,想起昨夜青福来报,说是江月这几天乖极了,整天都好好学习,说是等学好曲子来给她弹。
江月昨日睡前的时候还和青福说:“青福,你说爷明日还忙吗?”
青福温温和和地回:“应是不忙的。”
江月顿时脸上自信满满地说:“那我明日去给爷弹我学的新曲子,叫爷知道他买钢琴的钱没有白花。”
乔璋今日特意推了几个来见他的掌柜,等着江月来找他。
乔恒川点头:“我听见了。”
“忒难听。”
乔恒川又说了一句。
紧跟着说:“不过人倒是长得漂亮。”
“看着性格应该是很可爱的。”
乔恒川坐在一边儿的椅子上问:“爹,这该不会是准备给我相看的姑娘吧?”
乔璋静静看着乔恒川,没接这话,只是说话时尾调略略压了下去:“谁让你坐着了?”
乔恒川腾地又站了起来,茫然道:“不能坐吗?”
乔璋沉声道:“瞧你浑身懒散的,没个人样,在东三省没人拘着你都学坏了。”
“打明日起,让周伯带着你去跟着曹掌柜做事,改改你这身臭脾气。”
乔恒川不明白自己刚回来,在乔璋面前还没有十分钟,为什么就惹了乔璋不痛快,他摸不着头脑地看周伯。
周伯却低下了头,他听出来乔璋是真的不快了。
周伯点头称是。
乔恒川有些怵乔璋,刚刚的嚣张劲儿也没了,声音小了起来:“就算是让人死,也得有个原因吧。”
“我才刚回来,怎么就好好的惹了您的眼。”
曹掌柜是乔家的旗下的八大掌柜之一,为人古板正直,乔恒川和他最合不来,年少的时候乔璋有心培养他,让他跟在曹掌柜身后做事,乔恒川险些被曹掌柜扒了一层皮去。
到现在他听见曹掌柜三个字都还会头疼。
乔璋神色淡淡:“才刚回来就学会打探我院中的事了?”
“在北三省当你的乔少帅当惯了,回来我面前摆阔了?”
乔恒川顿时耷拉下脑袋去,知道乔璋说的对,他去年跟着张大帅做事,缴了一窝土匪,北三省的人都捧他,他便意气风发地回来了,想摆摆少帅的威风。
但乔恒川也没什么坏心思,就是少年人爱出头发罢了。
被乔璋训了,他又反驳不了,只好蔫蔫应了,身后的尾巴也垂了下去。
只是小声反驳了一句:“我只是问问那个江月。”
听见江月的名字从乔恒川嘴里说了出来,乔璋神色更冷了几分。
周伯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傻孩子,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