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草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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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员外郎关切中带著试探。东宫单独召见一个五品员外郎,在官场上绝非寻常。

姜淮一时语塞,难道能说太子急急忙忙叫他去,是为了追问孙猴子后来怎么样了?

他只得含糊其辞,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劳王兄掛心,並非公务。只是…殿下垂询一些…旧日翰苑琐事。”

王员外郎是人精,见姜淮神色微妙,便知趣地不再多问,转而將卷宗放下:“那就好,那就好。

这是都水司刚送来的歷年物料採买细目,帐目之巨,种类之繁,看得人头皮发麻。

尤其是这桐油、钉铁、麻筋等项,年年超支,都水司总说市价浮动、损耗巨大…唉,这糊涂帐,可就指望姜兄你这『铁算盘』来釐清了!”

姜淮深吸一口气,將东宫问稿的插曲暂且压下,目光投向那堆积如山的帐册。这才是他如今的本职,关乎国计民生,容不得半点马虎。

他刚翻开第一本,眉头就皱了起来。上面记录著“採购上等桐油一千斤,单价xx两”,但並无供应者详情,也无验收核对的记录。

“王兄,”姜淮指著那条目,“这桐油採购,由谁经手?何处验收?质量如何评定?损耗几何?为何皆无记载?”

王员外郎苦笑:“歷来如此。都是都水司报个数目过来,咱们虞衡司按旧例核定个大概数目,银钱便拨过去了。

具体採买、验收,都是都水司下头的差役和工头负责。这里面的水深啊…”

姜淮默然。

他立刻起身:“光看帐目无用。王兄,可否安排一下,我要去码头漕船修缮工场亲眼看看。”

王员外郎先是一怔,隨即抚掌:“好!正该如此!我这就去安排勘合文书!”

接下来的日子,姜淮几乎泡在了通惠河畔的漕船工场里。

他脱下官袍,换上便於行动的短打衣裳,混在工匠和吏员中间。

他不再是工部员外郎,而是一个好奇的学徒,仔细观看每一道工序:如何刮除旧船板的腐朽部分,如何熬製桐油灰腻子,如何拼接新板,如何钉钉加固…

他带著胡匠作等虞衡司的技术骨干,亲自测量、记录。

补一尺见方的船板需要多少木料、多少铁钉、多少桐油,一个熟练工匠一天能完成多少工作量,不同品质的桐油、木料,价格差异几何,耐用性又差多少…

他甚至让手下书吏悄悄去市面询价,核对都水司报上来的採买价格是否合理。

每晚回到值房,他就在灯下整理白日的记录,將实际观测到的数据与都水司报上来的帐目一一比对。

差异很快显现出来:帐目上的耗材量远高於实际所需,报价也普遍高於市价。 他重新起草了一份《漕船修缮工料则例》,里面不再是模糊的“若干”,而是精確到“每修补一尺船板,准用上等松木x斤,三寸铁钉y枚,桐油z两…”“工匠每日额定工作量为准…”

这份则例草案在虞衡司內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叫好者有之,认为终於有了可依循的硬標准;质疑者亦有之,认为实务千变万化,岂能如此刻板规定?

而都水司那边,风声早已传来。几次公务往来,对方官员的脸色明显冷淡了许多,言语间也多了几分软钉子。

这日深夜,姜淮仍在伏案核算。窗外月上中天,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目光无意间落在书架一角,那里放著太子阅后归还的那本北地手稿。

他鬼使神差地拿过来,翻到某一页。那是在北地的一个雪夜,他处理完一桩案子,心中鬱结,提笔写下了“车迟国斗法”一段,借孙悟空戏弄妖道的桥段,抒发了对世间邪佞的嘲弄。

看著纸上那略显潦草却充满生命力的字跡,想起太子阅读时发亮的眼睛,姜淮忽然失笑。

查帐、定標、得罪人…这是他在工部的“取经路”,步步艰难,妖魔环伺。

而笔下那个无法无天的孙猴子,或许正是他內心深处,那份想要打破陈规、扫除积弊的豪情与不羈在文书案牘之外的一种寄託。

他將手稿小心收好,重新提笔,在那份《工料则例》的扉页上,郑重地写下一行字:

格物致知,实事求是。利之所系,分毫必较。这,是他如今要写的,另一部更为沉重却也更为现实的“西游记”。

而这部书,每一个字,都关係著国帑民生,容不得半点虚妄。

很快,姜淮起草的《漕船修缮工料则例》(草案)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在工部內部激起了层层涟漪。

草案先是在虞衡司內部传阅。匠作胡师傅捧著那本条理分明、数据详尽的则例,激动得手指发颤:“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往后都水司那帮爷再想以次充好、虚报用料,可得先问问咱们这规矩答不答应!”

他指著其中关於铁钉规格和桐油熬製標准的条款,“瞧瞧!这才叫懂行!”

然而,司內一些资深文吏却面露忧色。一位老主事捻著鬍鬚,委婉地对王员外郎道:“王大人,姜大人新官上任,锐气可嘉。只是…这则例未免定得太死、太细。

漕船破损情形千差万別,若处处按此硬套,恐都水司那边…难以施行啊。歷年旧规虽粗疏,却也好歹相安无事…”

王员外郎自己也是心绪复杂。他欣赏姜淮的才干与魄力,但也深知触碰积弊的风险。

他將姜淮请至一旁,低声道:“姜兄,此则例若推行,可是断了都水司下不少人的財路。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草案送至都水司会签时,遭到了强烈的、软硬兼施的抵制。

都水司派来交涉的是一位姓钱的郎中,態度客气,话里却藏针:“姜大人苦心擬定此则例,我司感佩。

然治河修船,不同于田间耕作,情形瞬息万变。若一味拘泥於纸面数字,恐貽误漕期,此等重责,谁人承担?再者,各地物料价格时有浮动,工匠手艺亦有高下,岂能一概而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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