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姜淮正在核查一批即將发往京营的军械配件帐目,书吏送来一份都水司移来的公文。
是关於明年春季漕船大修的预算申请,数额巨大,远超根据新则例核算出的数目。
“都水司称,因今岁秋汛异常,漕船损毁较往年尤甚,且多有『特殊情状』,故请增拨预算。”书吏低声稟报,脸上带著为难。
姜淮接过公文,细细翻阅。申请增拨的理由写得冠冕堂皇,却依旧缺乏足够的细节支撑和破损评估报告,只是笼统地强调“情势紧急”、“关乎漕运大局”。
“特殊情状?”姜淮沉吟道,“可附有三方会勘文书?”
“並无…”书吏摇头,“都水司只说情况紧急,不及会勘,请虞衡司先行核准,日后补报。”
这便是故技重施,想以“紧急”为名,绕过新立的规矩。
若姜淮批了,则例便形同虚设;若不批,一旦漕运真有延误,这延误漕期的罪名,他可担待不起。
压力如山般压来。王员外郎也闻讯赶来,眉头紧锁:“姜兄,此事棘手。都水司这是將了一军。批与不批,皆是大麻烦。刘侍郎那边…”
正说著,刘侍郎竟亲自到了虞衡司。他面色凝重,扫了一眼那预算公文,对姜淮道:“姜大人,此事本官已知。
都水司赵尚书方才也寻过本官,言及漕运事关重大,盼我虞衡司通融办理,以大局为重。”
这话看似商量,实则重若千钧。尚书大人亲自开口,以“大局”相压。
值房內一时寂静。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姜淮身上。
姜淮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对刘侍郎深深一揖:“侍郎大人,下官非是不知大局。正因漕运事关重大,才更需釐清虚实,將银钱用在刀刃上。
都水司言情况紧急,下官不敢怠慢。请大人允准,下官即刻亲自带人前往通州码头,实地勘验漕船损毁实情。
若果真如都水司所言,损毁异常,下官当场核准增拨,绝无延误!若…”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若实情与所报有出入,则需严格按则例办理。如此,既不负朝廷重託,亦不负尚书大人『大局』之嘱。”
刘侍郎凝视著姜淮,目光复杂。他没想到这年轻人如此强硬,竟要亲自去捅这个马蜂窝。
但姜淮所言,句句在理,无可指摘。他若强行压制,反而落人口实。
“…好。”刘侍郎终於缓缓点头,“便依你所言。本官给你两日时间。两日內,务必查明实情,给出核验文书。”
“下官遵命!”姜淮毫不迟疑。
刘侍郎拂袖而去。王员外郎急得跺脚:“姜兄!你怎可…那通州码头是何等地方?龙蛇混杂!都水司经营多年,岂能让你轻易查到实情?只怕你人到了,看到的也只是他们想让你看到的!”
“若不亲眼看,又如何知道真假?”姜淮神色平静,开始迅速吩咐,“王兄,麻烦你立刻调派司內最精通船舶修缮的胡匠作等人隨我同去。 再,以虞衡司名义,行文巡城御史衙门,请派一位御史大人同行监察,既是三方会勘,便做足规矩!”
他雷厉风行,不等都水司反应,已带著精干吏员、工匠,並请来一位以刚直著称的年轻御史,快马直奔通州码头。
都水司的人显然没料到姜淮动作如此之快、如此决绝。码头上虽有人试图阻拦、搪塞,但在姜淮带来的工匠专业眼光和御史的监督下,种种遮掩无所遁形。
实地勘验结果与都水司所报相差甚远。所谓“损毁异常”,多是夸大其词;许多只需小修的船只,被报成了需要大修。
姜淮当场命书吏详细记录,绘製损毁图样,並由胡匠作等人当场估算出实际所需工料,御史一一签字用印。
两日后,姜淮带著一份厚实的《通州漕船损毁实情勘验录》返回工部,直接呈送刘侍郎。里面数据详实,图文並茂,附有御史监察文书,结论清晰:预算可大幅核减。
铁证如山。
刘侍郎看著这份勘验录,久久无言。最终,他长嘆一声:“后生可畏。”拿起笔,在都水司那份虚高的预算申请上,批了“按虞衡司核实数目拨付”几个大字。
此事迅速在工部乃至相关衙门传开。姜淮“铁面”、“较真”、“不好惹”的名声彻底打响。暗流依旧存在,但短期內,再无人敢明目张胆地挑战他定下的规矩。
经此一役,姜淮倡导的“数据说话”、“实地核验”之风,在虞衡司乃至工部都悄然兴起。他案头那把无形的“算盘”,拨响的声音更加清晰、有力。
夜幕降临,姜淮疲惫却畅快地回到府中。他习惯性地走到书案前,看到昨日未曾写完的《西游记》段落,正是唐僧师徒路遇小雷音寺,黄眉怪假冒佛祖,设下困局。
他提笔续写,笔下如有神助:
“…那妖怪虽假借佛祖名號,困住师徒,然悟空火眼金睛,识破邪魔。他不与妖怪爭口舌之利,只道:『你说你是佛祖,可会念那三藏真经?可解得眾生苦厄?…”
写罢,他掷笔一笑。
看来这“算盘”与“金箍棒”,有时亦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段时间,连日阴雨,工部衙署的青砖地面积著一层湿滑的水汽,廊下瀰漫著铁器、木材和一种隱约的硝石混合气味。
姜淮身著巡查御史的官袍,身后跟著两名户部主事及记录书吏,步履沉稳地穿过忙碌的院落。
他所过之处,工匠、吏员皆屏息垂首,空气因他的到来而显得凝滯。
此行是为核查工部今岁物料採买与库储帐实是否相符,乃例行公事,却无人敢怠慢。姜淮其目光之锐利,往往能於细微处发现端倪。
一行人踏入一处偏院的库区。此处库房明显比存放木材、石料的库房看守更严,门锁亦更显粗重。
空气中那股硝石混合著硫磺的独特气味愈发浓烈。
姜淮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库房门楣上的標识,隨即指向其中一间:“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