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极的铁蹄再次蹂躪京畿,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那些鼓吹“边患已平”的朝臣脸上。
然而,政治的弔诡之处在於,罪责往往不会落在正確的人身上。
一道道措辞严厉的圣旨飞向辽东,斥责姜淮“拥兵自重”、“纵敌深入”、“坐视君父之难”。
北京城下,烽火连天。朝中袞袞诸公惊慌失措,连下严旨,催促姜淮放弃寧锦防线,立刻率关寧铁骑入卫京师。
“阁部!圣旨催得急,我们”麾下將领齐聚,人人面带焦灼。是遵旨弃守多年心血,还是抗旨固守国门?
姜淮將手中催促进兵的詔书轻轻放在案上,目光扫过眾將,声音沉静却带著千钧之力:“皇太极此举,意在调虎离山。
我关寧主力若动,寧锦必失!山海关一破,虏骑则可长驱直入,再无阻碍!
届时,即便保住京师一时,亦將失去整个辽东,国势倾颓,再难挽回!”
他走到巨大的辽东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寧远和锦州:“此地,乃国之命脉,绝不能弃!
传令:各堡坚守,无本部院將令,妄动者斩!同时,命祖大寿率五千精骑,携本部奏章,出关沿长城一线游击,虚张声势,牵制虏骑,做出入卫姿態,但绝不可远离防线!”
这是一次极其大胆的抗命,也是一次精准的战略判断。他將所有的政治风险,一肩扛下。
皇太极见姜淮主力未动,寧锦防线稳如磐石,自知无法扩大战果,在劫掠大量人畜財物后,从容退去。京师危机解除。
姜淮之后获得皇帝允准,前往赋税重地,浙江省,试点推行“一条鞭法”。
杭州知府率领大小官员在接官亭迎候,场面恭谨,笑容热情,但姜淮锐利的目光却能捕捉到他们眼底深处的戒备与审视。
当晚,杭州几家最大的绸缎商、盐商和米行东主便递来拜帖,附上厚礼,均被他原封不动退回。
他谢绝了官府安排的奢华馆驛,住进西湖边一处简朴官舍。
次日便下令:封锁杭州府及下属各县的赋税黄册、鱼鳞图册,土地册,由他带来的户部精干吏员亲自接管,並召集各县主簿、钱穀师爷,开始核对近年来各项税赋徵收明细。
姜淮深知,帐册只是表象。他脱下官袍,换上青衣小帽,只带两名贴身护卫,开始了为期一月的微服私访。
在杭嘉湖平原,他亲眼看到桑农如何被“丝捐”、“绢赋”等名目繁多的杂税压得喘不过气,丰年尚可勉强度日,若遇灾年则只能卖儿鬻女。
在浙东山区,他了解到农户因“粮长”制度,需將税粮运往指定仓库,路途遥远,耗费数倍於正税,苦不堪言。
在沿海盐场,他听闻盐户不仅要缴纳盐课,还需承担各种力役,被盐商和胥吏层层盘剥。
更触目惊心的是,大量田地实际上被豪绅大户隱匿,或“飞洒”,將田赋分散到小户头上、或“诡寄”。
將田地偽报在享有免役特权者名下,导致“富者田连阡陌,竟少差徭;贫者地无立锥,反多徭役”的极端不公。 这些亲眼所见的现实,让他推行“一条鞭法”的决心更加坚定。
返回杭州后,姜淮闭门数日,结合调研所得与歷代税法得失,制定了《浙江试行一条鞭法条则》。
清丈田亩,此为根本。他顶著巨大压力,动用钦差职权,组织专门队伍,重新丈量全省土地,重点是核查豪强隱匿的田產。
此举遭到地方士绅的强烈抵制,甚至有人煽动民眾阻挠丈量。
合併赋役,將田赋、徭役以及各类杂征、土贡、方物等悉数合併,统一折银徵收。
简化税制,標准透明,“役银”根据重新丈量后的土地面积和人丁摊派。
官收官解,取消民收民解的“粮长制”和“里甲轮役制”,改由官府直接徵收银两,並僱佣专人解运,减少中间环节的盘剥。
计亩征银,徵税对象从以人丁为主转向以土地为主,减轻了无地少地农民的负担。
为了推行新政,姜淮再次展现了其铁腕风格。他查办了数名阻挠清丈、贪腐舞弊的知县和胥吏。
其中一位背景深厚的知县被他当眾摘去乌纱,押送京城问罪,极大地震慑了官场。
新政推行,必然触动既得利益集团。
士绅抗议,地方豪强联合在籍官员,联名上书朝廷,弹劾姜淮“苛敛扰民”、“变乱祖宗成法”,甚至污衊他“借清丈之名,行敛財之实”。
胥吏抵制,原有徵税体系下的胥吏失去中饱私囊的机会,阳奉阴违,消极怠工,甚至暗中篡改数据。
短期阵痛,由於税制改革,初期確实出现了一些混乱,部分区域因折银比例或徵收环节问题,引起小规模民怨。
朝中反对改革的声浪再次高涨。皇帝也下旨詰问,语气严厉。
面对重重压力,姜淮没有退缩。他一方面上奏详细陈情,列举清丈出的隱田数据、解释新法对普通农户的减负效果,並立下军令状,承诺一年內必见成效。
另一方面,他在浙江境內严厉打击散布谣言、破坏新法者,並派出大量人员深入乡里,宣讲新法政策,爭取底层民眾的理解和支持。
经过近一年的艰难推行,尤其是在成功处置了几起由豪绅煽动的骚乱后,“一条鞭法”的成效开始显现。
国库增收,由於清查出大量隱田,且徵收效率提高,浙江省上缴国库的税银总额有了显著增加。
民负稍苏,对於占有土地不多的自耕农和佃农而言,合併赋役、计亩征银確实减轻了他们的负担,社会矛盾有所缓和。
吏治稍清,徵税过程简化、透明,减少了胥吏上下其手的空间。
虽然改革依旧阻力重重,远未达到理想状態,但浙江试点的成功,如同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证明了“一条鞭法”的可行性。
为日后在全国范围的推广积累了宝贵的经验,也点燃了帝国財政改革的一丝微弱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