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钱文奎指著地图上一个点,“江陵知县赵德旺,是反对声最高,也是阳奉阴违最为明目张胆的一个。
他曾在酒宴上公开扬言,『什么三簿四簿,不过是姜某人譁眾取宠,我等只需面上光鲜即可』。”
周崇明补充道:“据都察院暗访及我们的人核实,赵德旺的《月政纪要》写得团锦簇,声称『劝课农桑,新垦荒地五百亩』,『整修水利,疏浚沟渠三十里』。但实际呢?”
他拿出几份报告,“所谓新垦荒地,不过是把城东一片长满杂草的河滩地圈了起来,插了几块牌子,並无实际耕种。
所谓疏浚沟渠,只是徵发民夫清理了官道旁一段不足二里的排水明沟,且民夫工钱至今未结,怨声载道。”
“更重要的是,”钱文奎压低声音,“此人乃吏部某侍郎的远房姻亲,素来跋扈。拿他开刀,阻力最大,但若能成功,震慑效果也最佳!”
姜淮目光冷峻地凝视著“江陵”那个点,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如同战鼓前最后的沉寂。
“就是他了。”他最终开口,声音不带丝毫感情,“打蛇打七寸,立威立最强。 赵德旺背景硬,跳得高,劣跡斑斑,证据確凿,正是祭旗的最佳人选!
要让所有人看看,背景再硬,敢敷衍新法,一样拿下!”
江陵县衙,雷霆行动。
这一日,赵德旺正在后堂悠閒品茶,盘算著如何再虚报些政绩,忽然听得前堂一阵喧譁。
他刚起身呵斥,就见都察院江西道御史带著一队按察司兵丁,手持驾帖,直接闯入后堂!
“赵德旺!”御史声音威严,“你可知罪?!”
赵德旺强作镇定,拱手道:“御史大人何出此言?下官勤於王事,考绩优良”
“优良?”御史冷笑,將一叠文书掷於他面前,“这是你上报的《月政纪要》,声称新垦荒地五百亩,疏浚沟渠三十里!
而这,”他又甩出另一叠,“这是都察院暗访实录及当地百姓、里长的证词!
河滩荒地依旧,所谓疏浚不过二里!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赵德旺脸色瞬间惨白,兀自狡辩:“这这或许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下官失察”
“失察?”御史厉声打断,“《月政纪要》乃你亲笔签署画押!
白纸黑字,欺瞒上官,虚报政绩,此乃瀆职大罪!来人!摘去他的乌纱,剥去他的官袍,锁拿回衙,候参!”
如狼似虎的兵丁上前,不顾赵德旺的挣扎喊叫,“我乃吏部侍郎姻亲!”,
迅速將其官帽摘下,官袍剥去,套上锁链,押解而出。整个过程迅雷不及掩耳,县衙上下目瞪口呆。
明发邸报,天下震动。
数日后,一份由都察院和吏部联合签发的邸报,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发往所有试行“考成法”的地区,乃至全国各重要衙门。
邸报標题赫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为参劾江陵知县赵德旺虚报月政、瀆职欺君事》 正文详细列举了赵德旺在《月政纪要》中虚报垦荒、水利工程的具体內容。
並与都察院核查的真实情况进行逐条对比,证据確凿,言辞犀利。最后明確:
“查知县赵德旺,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反欺上瞒下,虚报政绩,以图侥倖,殊属可恶!依《考成法(试行)》及《大明律》,將其即行革职,锁拿问罪,以正纲纪!
各该地方官员,当引以为戒,实心任事,如实填报,倘有阳奉阴违、敷衍塞责者,赵德旺即其前车之鑑!勿谓言之不预也!”
这份邸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湖面,在试行区域的官场引发了巨大地震!
那些原本心存侥倖、打算敷衍了事的官员,看到赵德旺如此迅速倒台,甚至连吏部侍郎的姻亲关係都没能保住他,顿时感到脖颈发凉。
他们意识到,这位年轻的姜御史是动真格的!新法不是走过场,那薄薄的《月政纪要》背后,真的悬著一把锋利的刀!
一时间,各地衙门风气为之一变。填写月报时,再不敢信口开河,开始认真核对数据,斟酌语句。
对都察院的暗访,也多了几分真正的忌惮。
姜淮通过这次精准、迅速、严厉的打击,成功地用赵德旺这个“典型”,將“考成法”的权威和严肃性,强行楔入了所有官员的心中。
他明確地传递出一个信號:新法之下,敷衍即是罪! 这为“考成法”的进一步推行,扫清了最初也是最重要的障碍,轻慢与敷衍。
京城,某官员私邸密会。
烛光摇曳,几位利益受损的官员聚在一起,面色阴沉。
“姜淮这黄口小儿,仗著陛下宠信,竟敢行此酷法!月月考,年年查,离任还要审计,这官还怎么做?”
“更可恨的是那民情调查!让那些泥腿子来指摘我等,简直是斯文扫地!”
“不能坐以待毙!他在江北能拿下赵德旺,在江南难道就能一手遮天?我等联名上奏,弹劾他『操切从事、苛待士人、动摇国本』!”
很快,弹劾姜淮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向通政司。攻击点集中於“考成法”过於严苛,使得官员人人自危,不敢任事,恐致政务瘫痪。
朝堂之上,反对声浪再次高涨。
养心殿,博弈。
皇帝看著堆积的弹劾奏章,再次召见姜淮,语气中带著审视:“姜卿,反对之声甚囂尘上,皆言汝法过於严苛,使官员束手,於国不利。你如何看?”
姜淮早有准备,从容奏对:“陛下,非是臣法严苛,而是旧弊已深,积重难返!『考成法』如同良医用药,病灶越深,反应越剧。
官员之所以『束手』,非因法度,而是因其往日『伸手』之处,今已受限!若因此便废良法,则如因噎废食,国之大害!”
他再次拿出实证:“陛下请看,试行『考成法』以来,直隶、两江等地,虽有小吏叫苦,然钱粮帐目较往年清晰几何?
拖延推諉之弊减少几何?几个长期悬而不决的积案,因月报追责而得以推进,此非成效耶?”
他话锋一转,直指核心:“反对最烈者,无非是那些习惯於浑水摸鱼、欺上瞒下之辈!
彼等所惧者,非是法度,乃是阳光!陛下,吏治清明,乃国朝之福。若因少数蠹虫之哀嚎而废大计,则正中其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