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秦昭雪原本想找吴晗意询问一些结丹时剑意与灵力融合的细节问题。
二师姐在剑道上的造诣与经验，对她极有参考价值。
然而，她在宗门内寻了一圈也妹找到人。
她又跑去问了江逐风和温如玉。
“二师姐？好像有阵子没见着了”
“上次见她还是半个月前吧？她说要去留仙城坊市淘换些炼剑的材料。”
“对，后来就没见她回来，许是接了外面的什么任务？”
秦昭雪蹙眉。
吴晗意性子虽跳脱好动，时常去留仙城找人“切磋”，但通常不会离开宗门太久，更不会无故失联。
一种隐约的不安感，如同细微的蛛丝，悄然缠上心头。
她试图用传音符联系，符箓化作灵光飞射而出，片刻后却黯淡地飘回，联系不上。
要么是距离太远超出了范围，要么是身处特殊禁制之中。
这股不安，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如同滴入清水的墨迹，逐渐晕染开来。
先是留仙城中开始出现一些真假难辨的流言，如同水底冒出的气泡，起初微弱，继而汇聚成片。
“听说了吗？贺家那档子事儿好像找到真正继承人了？”
“不是说贺夫人亲口承认贺首席非亲生吗？那真孩子在哪儿？”
“嘶——消息说，好像跟青玄宗有关”
流言越传越具体，越传越像那么回事。
终于，一则石破天惊的消息如同飓风般席卷了中州修仙界：
贺家失踪多年的真正嫡系血脉，竟是青玄宗那位以剑道狂猛著称的二弟子——吴晗意！
据说，贺家内部已然确认，并派出了长老秘密前往接触。
更有言之凿凿者称，曾在某处隐秘之地，见到贺家标志性的飞舟与青玄宗弟子服饰的身影一同出现。
消息一出，四方哗然。
青玄宗近年来声名鹊起，门下弟子本就备受关注。
吴晗意作为宗内战力担当，性子爽朗泼辣，剑法高超，在留仙城“打”出的名声不小，认识她的人不少。
谁能想到，这样一位看似出身寻常、全靠自身在青玄宗成长起来的女剑修，竟是东域顶尖世家贺家流落在外的真正继承人？
这转折比话本还离奇。
青玄宗内，气氛也变得微妙起来。
这日，秦昭雪正在丹房帮温如玉整理一批新送来的药材，江逐风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又是震惊又是兴奋，压低声音道：
“大师兄，小师妹！你们听到外头传的了吗？二师姐她她居然是贺家那个真少爷啊不，真小姐？！”
温如玉放下手中正在称量的冰魄草，温润的脸上也带着一丝讶异与深思：
“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怕是空穴不来风。只是晗意入门多年，从未听她提及身世，长老们似乎也知晓不多。”
他看向秦昭雪，“小师妹，你与晗意亲近，可曾察觉什么？”
秦昭雪摇了摇头，心中那股怪异感却越来越清晰。
她沉吟片刻，开口道：“我并未察觉二师姐身世有异。但是”
她顿了顿，想起一些细节，“上次在留仙城，我与三师兄随二师姐去灵犀宗切磋。事后，贺熙渊第一次与我提及婚约之事，我本并未在意。”
“可没过多久，二师姐便寻到我，出言劝我谨慎对待那桩婚约，似乎对贺家内部情况颇为知晓。”
江逐风猛地一拍大腿：“对对对！我想起来了！不止那次！”
“以前我和二师姐一起下山办事，好几次路过留仙城，她总会找个借口单独离开一阵子，说是处理点私事，问她也不细说，神神秘秘的！”
“现在想想，难不成就是去贺家？”
温如玉眉头微蹙：“晗意性子直率，若早知自己身世，又与贺家有联系，按说不会隐瞒得如此滴水不漏。”
“除非其中另有隐情，或者她自己也是近期才知晓？”
秦昭雪默然。
二师姐对自己的维护是真心实意的，她感觉得到。
如果二师姐真的是贺家血脉，并且早已知情，却从未利用这层身份为自己或宗门谋取什么，反而一直以青玄宗弟子自居，那这份心性，着实令人佩服。
若是近期才知晓那她突然离宗多日未归，便说得通了。
贺家那潭水，可比想象中深得多。
三人又低声议论了几句，终究信息有限，理不出太多头绪。
秦昭雪心中记挂着院中那位，便先行告辞。
回到小院时，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暖金色。
贺熙渊依旧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晌未翻一页，目光落在虚空处，不知在想什么。
秦昭雪脚步顿了顿。
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他定然已经知晓。
她本不欲主动提及，免得徒增他烦扰。
她放轻脚步，准备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屋。
“是她，对吗？”
贺熙渊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
秦昭雪停下，转身看向他。
贺熙渊缓缓抬起头，目光与她相接。
几日下来，他脸上的苍白憔悴褪去了一些，但眼神深处那种被连根拔起的空茫感并未完全消散，只是被一层更深的、近乎冷寂的平静覆盖。
“那个孩子，你的二师姐，吴晗意。”
他重复道，语气陈述，“她就是贺凌云我母亲，要找的人。”
秦昭雪沉默片刻，走到他对面的石凳坐下：“你如何得知？”
她并未直接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贺熙渊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没什么温度：“上次在灵犀宗，我与她切磋过。她的剑法”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刚猛凌厉，大开大合，是青玄宗的路子。但某些细微的运劲习惯，剑气转折间的某种韵律很熟悉。”
“和贺家《灵犀剑典》筑基篇中记载的几种古早变招，有异曲同工之妙。当时只觉得巧合，或者她机缘所得，未曾深想。”
他目光投向院中那棵老槐树，声音低沉下去：“这些天，我翻来覆去想了很多。”
“想我母亲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想她那晚说出真相时冰冷的眼神，也想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弟’或‘妹妹’会是什么样子。”
“直到外头开始流传青玄宗二弟子的消息，再将那些细节串联起来”
他收回目光，看向秦昭雪，眼底映着最后的余晖，显得格外幽深：“我想了那么多天，也该想明白了。不是她，还能是谁？”
他语气平静，甚至算得上冷静，但秦昭雪却从中听出一种极致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认命的了然。
身份被剥夺，过往被否定，连一直仰望追逐的目标都成了虚假的泡影。
如今，连那个“替代品”的身份，都要被真正的主人收回。
贺熙渊此刻就像站在一片废墟上，环顾四周，发现连立足之地都在缓缓塌陷。
“你”秦昭雪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该说什么。
安慰？显得苍白。分析利弊？他现在恐怕听不进去。
询问他日后打算？未免太过残忍。
贺熙渊却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她吴晗意，是个怎样的人？”
秦昭雪微怔，随即想了想，如实道：“二师姐她性子爽朗，重情义，嫉恶如仇。剑道天赋极高，修炼刻苦。对宗门，对同门，都极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她很护短。”
贺熙渊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末了，几不可闻地低语一句：“听起来比我要像贺家人。”
这话里带着浓浓的自嘲，让秦昭雪心头莫名一紧。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山后，暮色四合，小院被笼罩在朦胧的暗蓝之中。
廊下的灯笼自动亮起柔和的光。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