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山的风波,随着真相水落石出、主谋伏诛。
贺凌峰在交代完所有罪行后,因元婴溃散、本源耗尽,于数日后在囚禁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贺凌云在杉鹊长老和温如玉不计代价的救治下,奇迹般地暂时稳住了性命,虽依旧孱弱,需长期静养,但终于渐渐平息。
贺家经历了一场伤筋动骨的大清洗。
支持贺凌峰的势力被连根拔起,牵扯其中的苏家暗桩也被一一拔除。
在青玄宗的见证和扶持下,贺家内部经过一番并不轻松的商讨与权衡,最终还是决定让吴晗意作为贺凌云唯一嫡女继承贺家的家主之位。
然而,吴晗意本身志不在此。
她习惯了青玄宗自由不羁的天地,对管理一个庞大世家深感头痛,更放不下重伤未愈的母亲。
最终,在众人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地,贺凌云在清醒时留下安排,任命贺熙渊为代家主,总揽贺家一切内外事务,直至吴晗意正式接手或做出其他决定。
这个决定,堵住了许多仍有微词的长老的嘴。
贺熙渊虽非贺家血脉,却是在贺家长大,熟悉家族事务,能力有目共睹,且在此次变故中立场坚定,维护家族稳定有功。
更重要的是,他心甘情愿辅佐吴晗意,毫无怨言。
尘埃落定,各方势力重新划定界限,贺家进入了恢复期。
这一日,贺家庄园内一处清静的临水轩榭。
秦昭雪与贺熙渊相对而坐,中间的石桌上,摆着一式两份、以特殊灵墨书写、隐隐有契约之力流转的婚书。
这是当年贺家与苏家定下的那一纸婚约。
“你确定要解除?”
贺熙渊的手指抚过婚书上略微泛黄的边缘,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他俊朗却略显清瘦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今日未穿贺家代家主的华服,只是一袭简单的素白常服,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疏朗,只是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依旧清晰可见。
秦昭雪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贺家特有的云雾灵茶,点了点头:
“嗯。当初定下这婚约的缘由早已不复存在,苏家那边”
她顿了顿,没提秦海川即将出狱的事,“想来也不会再有异议。你我之间,更无须此物束缚。”
她说得坦然干脆,目光清澈,如同在讨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贺熙渊抬起眼,看向她。
几个月并肩作战、处理贺家乱局,他们之间比以往熟悉了许多,但也仅止于“熟悉”。
此刻,看着秦昭雪那双平静无波、映不出自己半分倒影的眼眸,他心头那丝默默发酵难以言喻的涩意,终于破土而出,缠绕上舌尖。
“是吗”
他极轻地重复了一句,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将婚书的一角捏出细微的褶皱,
“只是因为无须束缚?”
秦昭雪放下茶杯,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她捕捉到他语气里那一丝极其细微的滞涩,还有他避开她视线的瞬间。
心念微转,一个近乎荒谬却又似乎并非毫无根据的念头闪过。
她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惯常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半开玩笑般问道:
“怎么?贺代家主莫非是舍不得了?”
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
这玩笑似乎开得有些不合时宜,也过于轻佻了。
然而,贺熙渊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他没有像往常被调侃时那样立刻反驳,或是露出无奈的神情。
他只是沉默了下来。
轩榭内一时间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流水潺潺。
那片沉默,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贺熙渊低垂着眼睫,目光落在手中的婚书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翻涌,复杂难辨的情绪。
那紧抿的唇线,微微绷紧的下颌,无一不在诉说着某种无声的挣扎与默认?
秦昭雪脸上的调侃笑意渐渐僵住,继而慢慢收敛。
她有些愕然地看着他,心底那点荒谬的猜测,似乎正在被这诡异的沉默印证。
她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茶杯壁。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尴尬。
“咳”
秦昭雪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这令人不适的寂静。
她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那份婚书,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比刚才快了几分,带着点急于结束话题的意味,
“既然都没意见,那就解除吧。劳烦贺代家主处理后续事宜。”
贺熙渊终于抬起眼,目光在她故作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很深,像蒙着一层雾的寒潭,底下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最终,所有的波澜都归于一片沉寂的幽暗。
他缓缓点了点头,唇角扯出一个极淡、却透着一丝苦涩的弧度。
“好。”
他拿起桌上另一份婚书,连同自己手中那份,双手分别捏住一角。
“滋啦——”
一声清晰的、象征着某种联系被彻底斩断的撕裂声,在安静的轩榭中响起。
两份承载着旧日纠葛与荒谬约定的婚书,在他手中,被干脆利落地撕成了两半,再两半直至化为无法拼凑的碎片。
他松开手,纸屑如同褪色的蝶,纷纷扬扬,飘落在石桌上,又有些被风卷起,落入一旁的溪水中,转瞬不见。
“如此,”贺熙渊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失态从未发生,
“婚约已解。秦道友,此后各自珍重。”
他用了“道友”这个最寻常、也最疏离的称呼。
秦昭雪看着桌上那堆碎片,又看了看贺熙渊已经恢复如常、看不出丝毫异样的脸,心中那点异样感却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像一粒小小的石子投入心湖,漾开细微的、持久的涟漪。
“嗯,珍重。”
她站起身,不再多言,拱手一礼,转身离开了临水轩榭。
贺熙渊独自坐在原地,久久未动。
直到秦昭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他才缓缓抬手,按了按莫名有些发堵的胸口,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