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切开硬壳的瞬间。
那种令人反胃的霉烂味,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诡异、却又充满了致命诱惑的香气。
不是鲜肉的血腥气,也不是烤肉的油脂香。
这股味道厚重得像是实体。
像是在阴暗地窖里存放了百年的蓝纹奶酪,混杂着烤得焦脆的榛子,以及浓缩炼乳的甜腥。
陈元鼻翼微动。
“dry aged beef”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带着对时间的敬畏。
“而且是极端熟成。”
“通常干式熟成,28天入门,45天进阶,90天已是很多老饕的极限。”
“因为时间越长,水分蒸发越狠,表层腐败越深,最后能入口的精华,连原本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陈元抬眼,视线落在老头那双浑浊的蓝眼睛上。
“但这块,你说有500天?”
老头没接话。
但他手中的动作回答了一切。
那是一场外科手术般的解剖。
剔骨刀精准地削去外层那厚达两厘米、长满灰白绒毛的“尸壳”。
原本拳头大小的“石头”,层层剥离。
最后只剩下核桃大小的一块。
暗红。
浓郁。
经过极度脱水,肉质紧缩得像是一块雕琢出来的红宝石,每一丝纹理都清晰得近乎妖艳。
这不是食材。
这是尸体里开出的花。
没有开火,没有煎烤。
老头抓过几个粗陶盘,刀锋横扫。
深红色的肉片薄如蝉翼,透着灯光,像是一片片红色的玻璃糖纸。
随后,他从柜台后摸出一个深褐色的陶罐,挑出一抹黑乎乎的酱汁点在盘边,又撒了几粒粗粝的海盐。
“吃。”
老头把盘子推到众人面前,惜字如金。
小李看着盘子里那几片透着寒气的生肉,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镜头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幕。
“这……真不用过火?”
小李声音发虚:“哪怕拿喷枪燎一下也行啊,这看着跟生吞琥珀似的。”
陈元摇摇头。
“这时候用火,就是暴殄天物。”
他拿起叉子,卷起一片肉,只沾了一粒海盐,一点酱汁。
送入口中。
没有想象中生肉那种软塌塌、黏糊糊的恶心触感。
牙齿切入肉片的瞬间,反馈回来的是一种类似风干火腿的韧劲。
紧接着。
体温融化了脂肪。
一股咸鲜的巨浪,毫无征兆地在舌尖炸开。
没有血味。
只有浓缩了百倍的肉香,混合着发酵带来的浓郁奶酪味,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口腔。
“嗯?!”
丁晓曼原本是捏着纸巾,一脸“我就尝一点点”的抗拒表情。
肉片刚一入口,她的眼睛瞬间瞪圆。
“这不可能!”
她顾不上淑女形象,咀嚼的速度明显加快。
“这是牛肉?这分明是芝士!咸鲜口的芝士!”
“越嚼越香!唾液分泌根本停不下来,那种坚果的油脂味把整个嗓子眼都糊住了!”
江语希也没好到哪去。
她闭着眼,一脸沉醉,甚至忍不住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的酱汁。
“这个黑醋……是点睛之笔。”
“酸度极其柔和,瞬间就把那种厚重的发酵味给提亮了,就像在沉闷的交响乐里加了一把清脆的小提琴。”
陈元咽下口中那昂贵的“时间”,看了一眼弹幕爆炸的手机屏幕。
“家人们。”
小李已经把相机架在桌上,双手并用,正在那贪婪地回味着盘底的余香。
“我错了。”
“这哪里是发霉的石头?”
“这是时间的舍利子!这一口下去,我感觉嚼碎的不是肉,是人民币,是流逝的五百个日日夜夜!”
老头站在阴影里,看着这群狼吞虎咽的东方人。
尤其是看到陈元吃完后,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闭目回味了足足半分钟。
老头那张冷硬如花岗岩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
他擦干净手里的刀,转身。
从身后的黑暗中,拖出了一个更为惊悚的物件。
那是一整条挂满霉菌、甚至还在滴着暗红色油脂液体的巨型火腿。
而在火腿旁,放着一封信。
信封用的是厚重的羊皮纸,火漆印是一个精致的图案:
一把锋利的餐刀,插在一块不规则的块菌之上。
“陈元。”
老头第一次叫出了他的名字。
语气里少了几分驱赶流浪汉的暴躁,多了几分对待同类的郑重。
“看来你的舌头,确实值点钱。”
“这封信,有人托我转交给你。”
“对方留了一句话:如果你连这块五百天的烂肉都不敢吃,这信就当柴火烧了。”
陈元放下叉子。
目光落在那个火漆印上。
瞳孔微微收缩。
tuber。
块菌。
或者说……松露家族。
那是盘踞在意大利北部,掌控着全球最昂贵真菌交易的地下皇帝。
“有意思。”
陈元伸手拿过信封,指尖摩挲着那冰冷的火漆印,嘴角泛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看来,咱们的德国消食之旅,得提前画个句号了。”
他站起身,将风衣的领口竖起。
“下一站,有人想在意大利,请我们吃顿真正的‘大餐’。”
小李看着那个还在滴油的恐怖火腿,又看了看陈元手里那封透着诡异气息的信。
“哥……”
他缩了缩脖子,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我有种直觉。”
“咱们这次要去的地方……是不是比这就着霉菌吃生肉还要阴间?”
陈元没有回答。
他修长的手指挑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散发着泥土与麝香混合气味的卡片。
【阿尔巴的白皇后已经苏醒。带上你的舌头,来地狱厨房。我们在深渊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