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省安城市的冬天,风里带着股土腥味。
文石白蹲在城墙根下,手里把玩着块碎砖,蓝色工装服的裤脚沾着泥,看着就像刚从哪个工地干完活的农民工。
他眼睛亮得惊人,像两汪浸在水里的黑琉璃,正盯着不远处的“清虚观”大门。观门口的石狮子被风吹得蒙了层灰,看着有点蔫。
“组长,这都蹲第三家了,还没消息啊?”旁边的丁伟宸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他刚加入木组没多久,还是第一次跟文石白出任务。
丁伟宸穿得比文石白整齐,黑色夹克配牛仔裤,就是脸上带着点稚气,说话还有点结巴。
文石白没回头,眼睛还盯着清虚观:“急什么?找命格跟找蘑菇似的,得耐着性子等。”
他这话不是瞎掰。木组查线索,靠的就是他这双眼睛,能从草木山石里看出点门道——哪户人家院里的树长得特别旺,哪堵墙缝里的草透着股灵气,十有八九跟命格沾点边。
可这安城市是千年古都,老宅子老寺庙多如牛毛,灵气早就混得乱七八糟,他这双眼睛都快看出重影了,还是没找到火命格的踪迹。
“要不……咱进去问问?”丁伟宸指了指清虚观,“我刚才瞅着观里出来个老道,看着挺和善的。”
文石白嗤笑一声:“和善?玄门里的人,脸上堆着笑,心里说不定正算计着怎么给你下套。”
他摸出个小罗盘,指针转得慢悠悠的,最后指向清虚观西边的墙角。
“走,去那边看看。”文石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工具箱在手里晃悠着,里面装的不是扳手螺丝刀,而是些测灵气的小玩意儿。
两人绕到清虚观后墙,墙根下种着几棵老槐树,树枝歪歪扭扭的,看着有点年头了。文石白蹲下身,摸了摸树根处的土,眉头皱了皱。
“这土不对劲。”他从工具箱里掏出个小玻璃管,装了点土进去,又滴了两滴液体,土居然变成了暗红色。
“咋了?”丁伟宸凑过来,好奇地看着玻璃管。
“有火气,但不是命格那种纯火,像是……烧纸堆出来的。”文石白把玻璃管塞回工具箱,“估计是观里经常烧符,积下来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下一家,去‘关帝庙’瞅瞅。”
丁伟宸跟在后面,小声嘀咕:“组长,咱这找的是火命格,跟木组有啥关系啊?要不咱还是找火组的人来?”
文石白回头瞪了他一眼:“你懂个屁。五行相生相克,木能生火,我这双眼睛看木气最准,连带火气也比旁人敏感。让火组那帮愣头青来,除了放火还会干啥?”
他这话倒是没吹牛。黑月会各组看着分工明确,其实文石白最擅长从关联处找线索。
关帝庙比清虚观热闹点,门口摆着个卖香烛的小摊,摊主是个老太太,正裹着棉袄打盹。
文石白走到小摊前,拿起一把香:“大娘,这香多少钱?”
老太太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他:“十块钱一把,小伙子要烧香啊?庙里的关公灵得很,求啥来啥。”
“求发财。”文石白掏出十块钱递过去,眼睛却在摊位上扫来扫去。摊位角落里摆着几串桃木珠子,颜色深得发黑。
“这珠子咋卖?”他指着桃木珠问。
“那是镇宅的,二十一串。”老太太说,“前阵子有个穿红裙子的姑娘买了三串,说要给家里人带。”
文石白心里一动:“穿红裙子?是不是长得特别漂亮?”
“是啊,那姑娘长得跟画上似的,就是看着有点冷。”老太太回忆着,“她说她朋友喜欢玩火,戴这个能镇镇火气。”
穿红裙子、喜欢玩火——难道是许馥妍,她也来过这里?
文石白不动声色地买下桃木珠,又问:“大娘,最近庙里有没有来啥特别的人?比如……身上总带着股热乎气的?”
老太太想了想,摇了摇头:“都是些来求平安的,没见啥特别的。哦对了,前几天有个小娃娃,总在庙门口玩火机,被他娘揍了一顿,哭着走的。”
文石白:“……”
他谢过老太太,拿着香和桃木珠走到庙门口,没进去,只是站在台阶上往里面瞅。庙里的香炉冒着烟,香火倒是挺旺。
“组长,这也没啥线索啊。”丁伟宸凑过来说,“我看咱还是歇歇吧,我冻得脚都快没知觉了。”
文石白没理他,眼睛盯着庙里的柱子。柱子是红漆的,漆皮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木头,看着有点发黑。
“这柱子被火燎过。”他指着柱子底部,“不是香烛烧的,是明火,而且不止一次。”
丁伟宸凑过去看,果然看到柱子上有好几处焦痕,像是被人用打火机燎过似的。
“谁这么缺德,燎庙里的柱子?”他嘟囔着。
文石白没说话,从工具箱里掏出个小铜镜,对着柱子照了照。镜子里映出的柱子上,居然有淡淡的红光在流动,像小火苗似的。
“有点意思。”他收起铜镜,“这庙里确实有火气,而且是人为引出来的。”
正说着,文石白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电话,没说话,听了几句,眉头慢慢舒展开。
挂了电话,丁伟宸赶紧问:“咋了组长?有线索了?”
“不是线索。”文石白把桃木珠揣进兜里,“涂晨亿那边得手了,在大漠那边找到了火命格。”
丁伟宸眼睛一亮:“那咱是不是不用找了?能回去了?”
他这几天跟着文石白跑了七八家道观寺庙,腿都快断了,早就想回酒店吹暖气了。
文石白却摇了摇头,往关帝庙旁边的胡同走:“找,接着找。”
“啊?”丁伟宸愣了,“都已经找到了,还找啥啊?”
“你知道个屁。”文石白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屑,“谁告诉你命格只有一种?木命格,不就有几个吗?一个在许馥妍那儿,一个在侯尚培手里。”
丁伟宸挠了挠头:“可……可火命格应该就一个吧?”
“难说。”文石白走进胡同,胡同里堆着些杂物,墙角长着几丛枯草,“金土流年那胖子,身上就带着金、土两种命格,你说邪门不邪门?”
他想起沈晋军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就觉得有点气。
“那胖子就是个怪胎。”丁伟宸说,他虽然没见过沈晋军,但听组里的人说过不少他的奇葩事。
“怪胎归怪胎,他身上的事说明,命格这东西没那么简单。”文石白走到胡同尽头,那里有个小小的废品回收站,堆着不少旧家具。
他指了指回收站角落里的一盆仙人掌,仙人掌长得蔫巴巴的,尖刺都软了:“你看那仙人掌,按理说耐旱,这地方光照足,咋会蔫成这样?”
丁伟宸凑过去看了看:“是不是缺水了?”
“不是缺水,是被火气冲的。”文石白从工具箱里掏出个小镊子,夹了片仙人掌的叶子,“你看这叶子背面,有黄点,是被火气烤的。”
他把叶子放进玻璃管里,滴了点液体,叶子居然冒出了点火星,很快又灭了。
“这附近肯定有带火气的人,而且不止一个。”文石白把玻璃管收好,“涂晨亿拿到的那个,说不定只是其中一个,或者……不是最纯的那个。”
丁伟宸似懂非懂:“那咱还得接着找?”
“找。”文石白说得斩钉截铁,“黑月会要做的事,容不得半点差错。五种命格到底有啥用,谁也说不准,多找几个备着,总比到时候抓瞎强。”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飘起了小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
“走,去下一家,听说东边有个‘火神庙’,去那儿碰碰运气。”文石白拎起工具箱,往胡同外走,蓝色工装服的背影在雪地里看着有点单薄,却透着股韧劲。
丁伟宸赶紧跟上去,一边跑一边嘟囔:“这安城市的道观咋这么多……早知道带双棉鞋来了……”
两人走到半路,路过一个卖肉夹馍的小摊,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正麻利地往馍里夹肉,油星子溅得到处都是。
文石白停下脚步:“饿了,吃个肉夹馍。”
丁伟宸眼睛一亮:“我要加双蛋!”
两人坐在小摊的小马扎上,捧着热乎乎的肉夹馍啃得真香。文石白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你记住,做咱们这行,不能只看表面。就像这肉夹馍,看着是面和肉,其实火候最关键,火大了糊,火小了不熟。”
丁伟宸点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说不出话。
文石白看着远处的钟楼,雪花落在钟楼上,很快就化了。他心里琢磨着,这安城市作为古都,藏着的秘密肯定不少,说不定不止火命格,还能挖出点别的宝贝。
“吃完赶紧走,争取天黑前跑完‘火神庙’和‘吕祖庵’。”他抹了抹嘴,把最后一口肉夹馍塞进嘴里,“早点找到,早点回酒店开暖气。”
丁伟宸用力点头,心里却在哀嚎: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雪越下越大,把安城市的老街道盖了层白。文石白和丁伟宸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幕里,只留下两个匆匆的脚印,没多久就被新雪盖住了。
谁也不知道,这场看似无用的寻找,将来会引出怎样的波澜。但文石白心里清楚,多一手准备,就多一分胜算,在黑月会做事,从来都不能掉以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