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观的后半夜，静得能听见蚊子哼。
沈晋军四仰八叉地躺在床板上，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把枕头浸湿了一小块。他怀里还抱着个计算器，屏幕亮着，显示一串零，像是梦里数钱数到了兴头上。
“沈晋军！你能不能把计算器拿开？硌着我了！”叶瑾妍的声音从桃木剑里钻出来，带着点不耐烦。
桃木剑被沈晋军压在屁股底下，剑鞘上的边都磨掉了点漆。叶瑾妍在里面翻个身都困难，听得沈晋军的呼噜声跟打雷似的，气得想把剑鞘拆了。
沈晋军咂咂嘴，翻了个身，计算器“啪嗒”掉在地上，没醒。
叶瑾妍叹了口气，认命似的闭上眼。摊上这么个不靠谱的绑定对象，除了忍，好像也没别的办法。
院子里，小李鬼提着个小灯笼，正绕着鱼缸转圈。缸里的龟丞相和丞相夫人缩在角落里，俩乌龟的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啥。
“我说二位，”小李鬼蹲在缸边，压低声音，“今晚的夜班可得盯紧点。广成子道长说，最近城北那边阴气重，保不齐有不长眼的东西闯进来。”
龟丞相慢悠悠地探出头，吐了个泡泡，像是在说“知道了”。丞相夫人则把头埋得更深了，估计是懒得理他。
小李鬼是流年观的市场部经理，虽然手下就两只乌龟，但责任心倒是挺强。每天夜里都要巡逻三趟，比小区保安还勤快。
他刚走到西厢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咔哒咔哒”的声儿。
消失的圈圈住在这里，平时深居简出，夜里更是安静得很。今天这动静，有点不对劲。
小李鬼咽了口唾沫，举起灯笼往窗户上照——
昏黄的光线下，能看到消失的圈圈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根银线，另一只手捏着个小木块，不知道在刻啥。银线细得像头发丝，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咔哒”声就是银线划过木块的动静。
“圈、圈姐，您还没睡啊？”小李鬼壮着胆子问了句。
屋里的动静停了。过了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消失的圈圈探出头，还是那件红旗袍，嘴角勾着点笑：“小李啊，有事？”
她说话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那根银线，线头在指尖绕了个圈。
小李鬼赶紧摇头：“没事没事，就是巡逻路过，看您屋里亮着灯，问问。”
他可不敢跟这位圈姐多搭话。上次看到她用银线把一只闯进院子的野猫捆成了粽子，那手法，快得让人看不清。
消失的圈圈笑了笑，没再多问，关上门继续忙活。
小李鬼松了口气，刚转身想走，就觉得脚脖子一沉。低头一看，差点吓尿——
一只土黄色的爪子正抓着他的脚踝，指甲缝里还沾着泥。
“土地爷？”小李鬼认出这是流年观的土地爷，赶紧把灯笼往下照了照。
土地爷穿着件打补丁的旧官服，脑袋上的帽子歪着，一脸严肃地从地里冒出来，只露出个脑袋和一只手。
“嘘——”土地爷把手指放在嘴边，压低声音，“别嚷嚷，有情况。”
小李鬼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啥、啥情况？有鬼怪闯进来了？”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脑补大战三百回合的场面了，甚至想好了自己该从哪个角度冲锋。
土地爷白了他一眼：“不是鬼怪，是活人。”
他往道观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东边墙根底下，藏着个人，都蹲那儿半个钟头了，鬼鬼祟祟的。”
小李鬼赶紧提着灯笼往东边跑，跑到墙根下，果然看到个黑影蹲在那儿，背对着他，正往院子里瞅。
“谁在那儿？！”小李鬼大喝一声，把灯笼举得高高的。
黑影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转身就想跑。可刚跑两步，就被脚下的石头绊倒了，“哎哟”一声摔在地上。
灯笼的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穿着件黑色夹克，脸上还有点稚气，手里还攥着个小本本，上面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看着像刚学画画的小孩画的符。
“你、你是谁？”小李鬼有点懵。这看着也不像坏人啊，倒像是个迷路的大学生。
小伙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脸红得像关公：“我、我是来拜师的。”
“拜师？”小李鬼更懵了，“拜谁啊？”
“就、就是那个金土流年道长。”小伙子挠了挠头，“我听同学说，这儿的道长特别厉害，能捉鬼降妖，还开了公众号，我想跟他学本事。”
他说着，还把手里的小本本递过来：“这是我画的符，您看还行不？”
小李鬼接过本本一看，差点笑出声。上面画的符，有的像蚯蚓，有的像面条，最像样的一张，看着像个汉堡包。
“你这符……挺有创意啊。”小李鬼憋笑道。
小伙子没听出他话里的调侃，还挺得意：“我觉得也是，我特意照着道长公众号上的教程画的，画了半个月呢。”
沈晋军的公众号确实发过符箓教程，不过都是广成子那本《符箓入门三百问》里的基础符，而且配图是用表情包做的，看着就不靠谱。没想到还真有人照着学。
“那个……”小李鬼正想跟他解释，突然觉得背后一凉。
回头一看，土地爷不知啥时候全站出来了，正踮着脚往小伙子身后瞅，眉头皱得紧紧的。
“不对劲。”土地爷摸着下巴，“这小子身上，有股子阴气，还带着点黑月会的味儿。”
小李鬼心里一咯噔：黑月会？这小伙子是黑月会的人？
他刚想喊人，就见小伙子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朝着院子里扔过来——
是个纸团，落地就炸，冒出一股黑烟，闻着有点像烧轮胎的味儿。
“不好！是迷魂烟！”土地爷大喊一声，抬手往地上一拍。
一道黄光从地里冒出来，像个罩子似的把纸团罩住，黑烟刚冒出来就被压了回去，“噗”地一声灭了。
小伙子没想到会这样，愣了一下，转身就跑。
可他刚跑出两步，就觉得腿上一紧，低头一看，一根银线正缠在他脚踝上，线头还在往回缩。
西厢房的门开了，消失的圈圈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银线的另一头，笑得有点冷：“黑月会的小崽子，胆子不小啊，敢在这儿撒野。”
小伙子吓得脸都白了，使劲拽着银线，可那线看着细，却结实得要命，怎么拽都拽不断。
这时候，沈晋军的房门也开了。他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睡得像鸡窝，嘴里还嘟囔着：“咋回事啊？大半夜的吵啥呢……”
看到院子里的场面，他瞬间清醒了：“哟，这是啥情况？有人送上门来让我练手？”
叶瑾妍的声音从桃木剑里传来：“别贫了，是黑月会的人，刚才扔了个烟雾弹。”
沈晋军这才看到那个被银线捆着的小伙子，还有地上那个冒烟的纸团，顿时来了精神：“嘿，黑月会的？上次赔的奔驰还没开够呢，又来送东西了？”
他走过去，蹲在小伙子面前，笑嘻嘻地问：“说吧，是来偷东西的，还是来暗杀的？要是暗杀，我可告诉你，我这院子里，摄像头都藏在树杈上呢。”
其实哪有什么摄像头，他就是想吓唬吓唬这小子。
小伙子嘴唇哆嗦着，眼泪都快下来了：“我、我不是来暗杀的，我是来……来打探消息的。”
他说自己是黑月会的外围成员，今天接到命令，让他来流年观附近看看动静，最好能混进来，拍几张沈晋军的照片回去交差。
“就你这胆儿，还打探消息？”沈晋军乐了，“我要是放条狗出来，你都得跪下来喊爸爸。”
小李鬼在旁边补充：“我们观里没狗，不过有两只乌龟，咬起人来可疼了。”
小伙子吓得缩了缩脖子，眼泪真掉下来了：“道长，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您放了我吧。”
沈晋军刚想再说两句，就见消失的圈圈突然拽了拽银线。小伙子“哎哟”一声，疼得直咧嘴。
“圈姐，咋了？”沈晋军问。
消失的圈圈指了指小伙子的后腰：“他那儿藏着东西呢。”
沈晋军伸手一摸，果然摸出个小塑料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块口香糖大小的东西，还带着个小按钮。
“这是啥？微型炸弹？”沈晋军吓了一跳，赶紧扔在地上。
土地爷眼疾手快，一脚踩上去，使劲碾了碾：“不是炸弹，是信号器。这小子要是在这儿待够十分钟，总部那边就能收到定位。”
沈晋军这才明白过来，感情这小子还是个移动定位器。
“行啊，黑月会挺先进啊，还玩起高科技了。”沈晋军踢了小伙子一脚，“说，是谁派你来的？”
小伙子哭丧着脸：“是、是凌菲大人……她说只要我把事儿办好了，就让我进正式组。”
“凌菲？”沈晋军摸了摸下巴，想了想，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不管了，管她是哪根葱……
他站起身，拍了拍土地爷的肩膀：“土地爷，谢了啊，今晚多亏您了。”
土地爷捋了捋胡子，得意道：“那是，我可是流年观的守护神，这点小事，不在话下。”
他刚说完，就觉得脚下一沉，“哎哟”一声又缩回地里去了，只露出个脑袋，嘟囔着：“忘了时辰到了，得回去补觉了……”
沈晋军笑了笑，转头看向消失的圈圈：“圈姐，这小子咋处理？”
消失的圈圈把玩着银线，慢悠悠地说：“废了他的行动力，扔出去就行。”
她说着，手指轻轻一拽。银线在小伙子腿上绕了两圈，然后“咔哒”一声收紧。小伙子疼得惨叫一声，腿一软就瘫在地上，站不起来了。
“行了，扔出去吧。”消失的圈圈转身回了西厢房。
沈晋军让小李鬼找了根绳子，把小伙子捆在门外的老槐树上，还在他脑门上贴了张广成子牌“辨灵散”做的符——其实就是加了朱砂的胡椒粉，闻着呛人，没啥实际作用。
“记住了，下次再敢来，就不是贴符这么简单了。”沈晋军拍了拍小伙子的脸，转身回屋。
小李鬼提着灯笼，看着被捆在树上的小伙子，忍不住叹了口气：“唉，好好的小伙子，干啥不好，非要加入黑月会……”
他摇着头继续巡逻，刚走两步，又想起啥似的，回头把那包被踩扁的信号器捡起来，揣进兜里。
“这个留着给道长当废品卖，说不定能换两毛钱。”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沈晋军回到屋里，倒头就睡，没一会儿又打起了呼噜，这次梦里好像在数银线。
叶瑾妍在桃木剑里翻了个身，听着他的呼噜声，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这破道观，虽然天天鸡飞狗跳的，倒也……挺有意思的。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沈晋军的脸上，他咂了咂嘴，不知道又梦到了啥好事。
横江市的夜，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