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眸,将眼前人细微怨怼,尽收眼底。
她佯装无所察,遣人取下食盒,轻浅接过,搁于案前。
食盒精致,她伸手近前,摩擦着纹理,似极珍视,力道轻浅。
她稍稍使力,撬动盒盖,裸露出珍奇糕点,形色各异,琳琅满目。
触及眼前景象,她不由愣住,微抬的腕骨,无处轻放,携着盒盖,垂落一侧。
闻见显浅果味、花香,她悄然回神,面相极为淡然。
(好一番借花献佛!)
(倒是低估了长者的姿态,与微薄的脸面。)
她暗笑道,悄声将食盒推远,远远凝望,却并未命人撤离。
见人未起身,眼巴巴瞧着,她当即明了其中的深意。
见其欲开口,有意将话挑明,她无声用举止堵塞。
伸手触向食盒,取出半块糕点,凑近唇瓣,掩面落下,悄声藏于袖间。
指骨抽离一瞬,顺势擦拭嘴角,佯装食下。
片刻,抬手轻抚胸口,仿若食急噎住,带有些许微咳。
一旁伺候的侍女见状,近前奉茶,待手上落空,帮着顺抚后脊。
稍有所缓和,迈步退离一旁,隐去身影。
片刻,胸口缓住。
她垂落腕骨,搁下手肘,顺势露出胸口,透有细微红印,似渐起的疹子。
不多时,刻意抬手掩住,面上笑意未减。
“林大人夫妇教女有方。”
“生有此女,品性兼佳,谦和好礼,知书达理,好生叫人艳羡。”
她淡笑着开口,眸光越过眼前人,直视宫门处两人,不躲不闪。
“娘娘谬赞,臣女愧不敢当。”
眼前人闻言,伏地恭维道,规矩有礼,仪态渐显。
“既有此心,本宫也不好当众拂落。”
“礼,本宫收下,只望他日,莫再轻犯。”
“恐他日,祸及无辜。”
“也并非次次皆能侥幸而归,安然身退。”
她淡淡出声,似不经意提及,满含告诫之意。
“臣女知错,定当谨记娘娘今日的告诫,万不敢心生懈怠。”
眼前人闻言行礼,言辞间毕恭毕敬。
“退下吧!”
她悄然收回眸光,再未望向宫门处之人,出声将人遣离。
声色淡淡,疏离难掩。
“是。”
眼前人恭敬回话,伴随音落,伏身退离,轻缓离去。
落笙有意缄默其口,一直未出声打断两人。
闻及声响,循声望去,将两人递接的动作,尽收眼底。
眼见人已退离,顷刻没了顾及,主动开口言谈。
“贵妃同此人是旧识?”
细看两人的举止,隐隐看出几分不寻常,不由出声问及。
“不识。”
“那人姓林,妹妹姓慕,无半分干系。”
“一高门贵女与一寒门孤女,能有何交集之处?”
“身有横亘不说,更是无以高攀。”
她淡然回话,面上笑意渐浓,似自嘲,似讽刺,独不由心。
思绪无端飘远,仿若穿过时隙,回返当年。
笑意微敛,尤显苦涩,一如当年的身境。
(小小的人儿啊,孤身跪在雪地里,棍棒交替落在身上,从未想过,会那般疼。)
(她伏在啊娘怀里,挑衅望向我,她背对众人,独我看清她口中的字。)
(嫡长低过嫡次,嘴甜胜过有心,费力讨好不及口腹蜜剑。)
(她笑我远不及她。)
(她妄图夺抢我的一切,宠爱,身份,呵言,煦笑,囊括父母。)
(我无动于衷。)
(我知父母偏心,也知那本不属于我,故而我从不费心。)
(伏低,讨好。)
(待身影远去,我抬眸望向她,眸中毫无恨意,满是悲悯。)
(瞥见零星残影,我忽而笑起,她远远瞧见,慌了神。)
(啊娘抱着她离去,独我只身留在雪地里,仰天露笑。)
(我知晓,她再无以逃脱。)
(只我为她悲悯,极为由心。)
(大雪覆过腿骨,我直挺腰背,直面风雪,笑意迟迟未褪下。)
(而后岁岁年年,临近寒冬,膝骨处皆会疼痛难忍。)
(我从未言及,独自扛过了那一年又一年。)
(皆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堪堪九年,不算晚。)
她从不是任人欺凌的性子。
她蜗居在这宫中,静候她的到来。
太久。
久到早已记不清时岁。
(豆蔻之年,她该是要来的。)
(她从未逃脱那层肉眼难见的束缚。)
(她所沾沾自喜的,是她悲催的命。)
她止住思绪,抬眼望去,目光长久追随。
闻见两人显浅的交谈,落笙身侧的宫侍,无端慌了手脚,打翻滚烫茶水。
水溅之处,顷刻泛起红痕,裸露皮肉,尤显狰狞。
同一刻,迈里之人脚步微顿,眸间隐有些许复杂之色,转瞬即逝。
悄然提速,似有意逃离,身影略显狼狈。
她目光追随而去,闻见远处之人细微的愣怔,不由露笑,笑意鬼魅。
觉察身侧炽热的眸光,她侧眸回望,触及落笙身侧的人影之时,笑意悄然止住,转瞬恢复如常。
主动偏移眸光,错开显浅的交视,笑意浅淡,片刻,无声褪去。
“妹妹身子乏累,回禀之事便劳烦姐姐一同呈禀。”
她笑道,将安宁宫的回禀,全然推托给另一端的落笙,言辞尤显恳切。
复又望向身旁伺候的宫侍,出声吩咐,俨然公事公办,毫不含糊。
“你,跟着皇贵妃娘娘一道去。”
她淡淡吩咐,强撑着起身行礼,欲迈步离去。
“妹妹身有不便,不如本宫遣人送妹妹回宫?”
见她动作牵强,落笙不放心道。
“你,送贵妃娘娘回宫。”
见人迟迟未应声,落笙兀自吩咐身旁宫侍,尤显细致。
“无须……”
“是。”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尤显突兀。
话落,规矩行礼,近前搀扶。
林初星面露窘状,悄声掩去,一时无以推脱,只得任其搀扶。
另一端,落笙轻浅起身,由宫侍搀扶,越过两人,径自离去。
眼见高位上之人起身,两人规矩立于一侧,躬身目送其离去。
不多时,两人紧随其后,宫道处,无声分离。
无人的宫道之上,尤显静谧。
两人一路无言。
“瞧不上粗鄙之食,大可拂落,无须忸怩作态。”
“明面笑待,私下鄙夷!”
少年主动出声,言语间,满是冷意。
“空口无凭,便是诬陷,其罪当诛。”
林初星闻言,当即意会,不甘示弱,淡淡回怼。
身侧之人忽而止了动作,定定望向她。
转瞬,抬手近前,握住纤细臂肘,轻浅拂开衣袖,露出根根指骨。
指腹处,残留着细微脂粉,白皙肌肤的映衬下,极为突兀。
先前的谎言不攻自破,无疑坐实她做戏的行径。
“揽下这棘手差事,便是为了打抱不平?”
“为了数落我一番?”
她抽回手,淡淡开口,兀自离去。
“多管闲事。”
“人,可未必会领你的情。”
她笑道,话间,嘲讽意味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