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风带着咸湿气息,吹散了帐篷里最后一丝暖意。陆尘睁开眼时,天光已经透过帆布缝隙渗进来,在睡袋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他坐起身,能听到外面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人在收拾装备,有人在低声交谈,篝火已经重新点燃,柴火噼啪作响。
他拉开帐篷拉链,清新的空气涌进来。营地中央,爆熊正用军用水壶往烧开的小锅里倒水,鹰眼蹲在一旁检查着几件便携仪器。沈瑶光和叶灵儿已经整理好采样箱,正对着清单核对。赵清菡和李慕雪则在不远处折叠帐篷,动作利落。
“醒了?”赵清菡抬头看见他,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水烧好了,洗漱完过来吃点东西。我们争取中午前登船。”
陆尘点头,起身走向营地边缘临时搭建的洗漱区。清凉的溪水泼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他看着水中倒影,那张脸似乎没什么变化,但眼底深处沉淀的东西,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
早餐是压缩饼干配热汤,简单但足够补充体力。众人围坐在篝火边,气氛比昨天轻松许多。离岛在即,那种压在心头的信息重负暂时被收拾行李、规划返程的具体事务取代。
“船只状态昨晚检查过了,燃料充足,引擎正常。”鹰眼喝了口汤,“航线已经重新规划,避开了之前标记的几个不稳定能量区域。如果天气不变,预计傍晚能回到港口。”
“样本箱的恒温系统运行稳定。”沈瑶光补充道,“但回程路上还是要定时检查,尤其是那几株活体苔藓样本,对震动比较敏感。”
叶灵儿掰着手指头数:“我的设备包、备用电池、还有那些岩壁拓片……应该都齐了。对了,陆尘,回去后那些壁画信息的分析,能不能让我也参与?我对那些符文结构特别感兴趣。”
“可以。”陆尘应道,“但必须在安全环境下进行。”
正说着,林婉儿和苏沐雪从另一侧帐篷区走了过来。她们昨晚睡得似乎不错,脸上带着晨起后特有的红润。林婉儿手里还拿着个小笔记本,边走边记着什么。
“早啊。”苏沐雪笑着打招呼,“刚才去海边走了走,发现退潮后沙滩上留下好多漂亮的贝壳,还有这种——”她摊开手心,露出一枚淡蓝色、边缘泛着珍珠光泽的扇形贝壳,“很特别吧?”
沈瑶光接过看了看:“能量残留很微弱,但确实和普通贝壳不同。可能是长期受岛上能量场辐射产生的变异。”她将贝壳还给苏沐雪,“可以带回去做个对照样本。”
“那我多捡几个。”苏沐雪眼睛一亮,转身就要往回走。
“等等。”陆尘叫住她,“收拾完行李再去。时间不多了。”
苏沐雪吐了吐舌头,乖乖坐下开始整理自己的背包。
上午九点,大部分行李已经打包完毕,堆放在营地中央。爆熊和鹰眼开始拆卸帐篷,沈瑶光和叶灵儿做最后的设备检查。赵清菡和李慕雪在核对补给清单,确保没有遗漏。
林婉儿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后,拉着赵清菡说想去沙滩最后走一圈。“就十分钟,很快回来。”
赵清菡看了眼陆尘,见他点头,便应道:“我陪你去吧。”
两人沿着林间小径往东侧沙滩走去。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斑驳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和淡淡的海盐味。远处传来海浪拍岸的规律声响,舒缓而宁静。
“这次假期,虽然中间出了那么多事……”林婉儿踩着松软的沙地,轻声说,“但能和大家一起经历这些,总觉得……很特别。”
赵清菡笑了笑:“是啊。尤其是对你来说,第一次接触这么多超自然事件。”
“一开始是害怕。”林婉儿诚实地说,“但现在更多是好奇。陆尘他……背负的东西比我想象中多太多了。我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你不是负担。”赵清菡停下脚步,看向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你的敏锐和细致,在团队里同样重要。”
林婉儿脸微红,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被沙滩与礁石交界处的一个影子吸引。“那是什么?”
两人快步走过去。在几块黑色礁石的阴影里,一只成年海龟侧躺着,龟壳直径约半米,深褐色的甲壳上布满沟壑。它的左前肢被一团破烂的渔网紧紧缠绕,网线深陷进皮肉,伤口处已经发炎肿胀,渗着暗红色的血渍。海龟似乎挣扎了很久,周围沙地上留下杂乱的拖痕,此刻它只是微微颤动头部,气息微弱。
“天啊……”林婉儿蹲下身,不敢贸然触碰,“它被渔网缠住了!”
赵清菡立刻按住通讯器:“陆尘,沙滩东侧礁石区发现受伤海龟,需要帮助。苏沐雪在吗?最好带上医疗包。”
通讯器里传来陆尘简洁的回应:“马上到。”
不到三分钟,陆尘和苏沐雪就赶了过来。苏沐雪肩上挎着医疗箱,看到海龟的状况,眉头立刻皱起:“渔网缠得太紧了,而且有感染。得先剪开网线。”
陆尘从腰间工具袋里取出一把多功能军刀,蹲到海龟身侧。海龟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虚弱地划动了一下未被缠住的右前肢,但没什么力气。
“按住它,别让它突然挣扎。”陆尘对赵清菡说。
赵清菡和林婉儿一左一右,轻轻按住海龟龟壳边缘。陆尘将刀刃小心地探入渔网与皮肉之间的缝隙,动作极其缓慢地开始切割。尼龙网线很坚韧,但军刀的刀刃足够锋利。他避开肿胀的伤口区域,先从外围较松的部分下手,一根,两根……
海龟的身体微微颤抖,但没有剧烈挣扎。苏沐雪已经打开医疗箱,取出消毒液、纱布和一支软膏。“伤口需要清创,然后上药。希望没伤到筋骨。”
“渔网应该是涨潮时漂过来的。”林婉儿看着那些破烂的网线,有些气愤,“总有人乱丢渔具,这些海洋生物太可怜了。”
陆尘没说话,专注地继续切割。大约五分钟后,最后一根缠住前肢的网线被割断。他小心地将破烂的渔网整体剥离,露出下方血肉模糊的伤口——网线勒出的沟痕很深,边缘皮肤已经溃烂,渗出浑浊的液体。
“我来。”苏沐雪戴上一次性手套,用镊子夹起蘸满消毒液的棉球,开始仔细清理伤口。海龟疼得缩了一下脖子,但依然没有攻击意图,只是发出低低的、类似叹息的呼气声。
清创过程持续了十分钟。苏沐雪将溃烂的坏死组织小心剔除,涂上药王谷特制的伤药——那是一种淡绿色的膏体,带着清凉的草药香气。最后她用透气纱布将伤口包扎起来,动作轻柔而熟练。
“前肢骨骼应该没断,但软组织损伤严重。”苏沐雪摘下手套,“需要静养一段时间。这种海龟是保护物种吧?”
“嗯。”赵清菡点头,“附近海域应该有海龟保护区。我们联系一下相关部门,等它恢复一些再移交。”
正说着,沈瑶光、秦若曦和慕容倾城也闻讯赶来。沈瑶光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型扫描仪。“我看看它整体状况。”
扫描仪在海龟身上缓缓移动,屏幕上显示出能量分布图。“生命体征偏弱,但能量核心还算稳定。伤口处的能量流动有阻滞,不过……”她看向苏沐雪上的药膏,“你用的药里有促进能量循环的成分?”
“药王谷的方子,对生灵的恢复有帮助。”苏沐雪解释道。
秦若曦蹲下身,伸手轻轻摸了摸海龟的龟壳边缘。“它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慕容倾城从随身包里取出一个折叠水盆,去海边打了些干净的海水回来,小心地淋在海龟身上,帮它降温。“晒太阳太久会脱水。”
众人围着海龟,各自做着能做的事。没有指挥,没有多余的交谈,但配合默契。陆尘站在稍外侧,看着这一幕——赵清菡和林婉儿仍按着龟壳稳定海龟,苏沐雪在调整包扎,沈瑶光记录扫描数据,秦若曦和慕容倾城照顾着海龟的其他需求。晨光洒在她们身上,在海滩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一种很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心底漾开。不是感动,不是欣慰,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些人在面对一个弱小受伤的生命时,会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善意和行动力。这种特质,在未来的路上,或许比任何能力都重要。
海龟似乎感受到了周围的善意,彻底放松下来,脖子微微伸长,眼睛半闭着。
“现在移动它可能造成二次伤害。”苏沐雪检查完包扎后说,“最好等它恢复一点体力,下午再想办法运到船上。我们船上有临时水箱,可以设置成适合海龟的环境。”
“那离岛时间要推迟了。”鹰眼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和爆熊也走了过来,显然已经处理完营地那边的事。
“推迟半天吧。”陆尘说,“不差这点时间。”
爆熊咧嘴笑了:“行啊,正好我再去检查一遍船只,把那个临时水箱弄舒服点。”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众人轮流照看海龟,其余人回营地做最后的收尾和等待。中午简单吃了些干粮,海龟的状态明显好转——开始主动小幅度划动四肢,眼睛也完全睁开了,偶尔会扭头看看周围照顾它的人。
下午两点,爆熊和鹰眼带着一个改装过的塑料水箱过来。箱底铺了细沙,盛了适量海水,还放了几块供海龟栖息的石板。众人小心地将海龟移入水箱,它起初有些不安,但很快适应了新环境,安静地趴在沙子上。
“好了,可以出发了。”陆尘看了眼时间。
队伍最后一次检查营地,确保没有留下任何可能暴露遗迹位置的物品或痕迹。所有垃圾打包带走,篝火痕迹被仔细掩埋。最后,众人背着行李,抬着装有海龟的水箱,沿着来时的路向岛屿西侧的泊船点走去。
穿过森林时,那些发光的植物在白天显得黯淡许多,但依然能看出不同于普通植物的形态。叶灵儿忍不住回头看了好几眼,小声对沈瑶光说:“以后还有机会来吗?”
“也许。”沈瑶光轻声回应,“但再来时,这里可能就不一样了。”
能量场的活跃期会改变岛屿的生态,这是必然的。而他们这次探索带来的影响,或许也会在未来以某种形式显现。
到达泊船点时,那艘中型考察船静静停在海湾里,船身随着波浪轻轻摇晃。众人依次登船,爆熊和鹰眼启动引擎做预热检查。海龟的水箱被安置在船舱内通风阴凉处,苏沐雪又给它换了一次药。
船只缓缓驶离海湾。陆尘站在甲板尾部,看着那座岛屿在视野中逐渐变小。森林的轮廓,沙滩的弧线,还有岛屿中央那隐约可见的、比周围略高的山体——璇玑之心所在的位置。
没有告别仪式,没有特殊感应。但当他闭上眼睛,体内那些能量节点的运转似乎微微加快了一瞬,仿佛在与岛屿的能量场做最后的共鸣。再睁开眼时,岛屿已经成了海平面上的一个墨绿色小点。
“预计航程五小时。”鹰眼从驾驶舱探出头,“大家可以在船舱休息。晚饭我们简单解决。”
船舱内,众人各自找位置坐下。连日的探索和今天的插曲让体力消耗不小,很快就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林婉儿拿出那个小笔记本,开始记录这次假期最后的见闻。赵清菡坐在她旁边,偶尔低声说一两句。
苏沐雪检查完海龟后,坐到陆尘对面的位置。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声问:“回去后,你打算先做什么?”
陆尘抬眼:“整理信息,制定下一步计划。天机阁那边需要汇报,但会隐瞒核心部分。慕容家和秦家也需要适当通气。”
“我是说你自己。”苏沐雪说,“你接收了那么多传承信息,身体也需要适应吧?药王谷有些调理经脉、稳固根基的方子,如果你需要……”
“暂时不用。”陆尘摇头,“现在的状态很平稳。循序渐进更好。”
苏沐雪点点头,不再多说。她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蔚蓝的海面,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万千金鳞。
航行很平稳。下午四点左右,海龟在水箱里开始活动,用未受伤的前肢扒拉沙子。苏沐雪又喂了它一点切碎的新鲜鱼肉,它吃得很慢,但进食意愿良好。
“照这个恢复速度,到港口时应该可以移交了。”苏沐雪说,“我联系了那边的海洋保护站,他们会接手后续照顾。”
“嗯。”陆尘看着海龟缓慢咀嚼的动作,忽然想起青冥——那个在岛上守了一百七十年的“非人”存在。同样是守护,形式不同,但内核或许相似。
傍晚五点半,海岸线的轮廓出现在前方。城市的灯火在渐暗的天色中星星点点亮起,与身后完全自然的岛屿形成鲜明对比。船只缓缓驶入港口,靠岸,抛锚。
早已等候在码头的工作人员上前接手海龟水箱。苏沐雪详细交代了伤势情况和用药记录,对方认真记下,承诺会妥善照顾直至放归。
众人依次下船,踏上坚实的水泥地面。海风依旧,但空气中多了汽油、尘埃和城市特有的混杂气息。行李被搬上提前安排好的车辆,队伍暂时在码头边集合。
“各回各家?”爆熊伸了个懒腰,“还是找个地方一起吃个散伙饭?”
“今天先解散吧。”陆尘说,“大家都需要休息。明天下午,老地方集合,做这次行动的总结和后续安排。”
没有异议。连日紧绷后的疲惫开始浮现,每个人都想先洗个热水澡,睡个好觉。
车辆陆续离开。赵清菡上车前,走到陆尘身边,低声说:“我父亲那边,可能需要一个简要汇报。我会把握分寸。”
“麻烦你了。”陆尘说。
“另外……”赵清菡顿了顿,“下周末我有个商业酒会,需要男伴。如果你有空……”
陆尘看向她。赵清菡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好。”他应道。
赵清菡嘴角微扬,转身上了车。
最后剩下陆尘、苏沐雪和林婉儿。林婉儿的住处顺路,苏沐雪提出送她,陆尘则自己开车返回公寓。
夜色彻底降临时,陆尘推开公寓的门。熟悉的陈设,安静的空间,与岛上营地或船舱的氛围截然不同。他将行李放在玄关,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的车流和霓虹。
体内能量节点依旧平稳运转,意识深处的信息核心静静悬浮。海龟伤口上药膏的清凉气息,船只引擎的低鸣,赵清菡那句“下周末”的余音——这些琐碎的感知与庞大的使命并存于同一时刻。
他脱下外套,走进浴室。热水冲刷掉身上的盐渍和疲惫,也冲淡了离岛时那丝若有若无的怅然。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服,他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光标在空白文档上闪烁。他需要开始整理,需要将脑海中的碎片拼成可执行的计划。但此刻,他先调出了一张全球地图,目光落在那些标记过能量异常事件的区域上。
岛屿之行结束了。但正如母亲留言所说,这只是一个开始。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夜空被光污染染成暗红色,看不见星光。但陆尘知道,在那看不见的深空某处,或许正有某些东西在移动,在靠近,在等待。
他移动鼠标,在地图上新增了一个标记点——那座岛屿的坐标。然后另起一行,开始起草给天机阁的汇报大纲。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公寓里规律响起,与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声混在一起,渐渐融入了都市夜晚的背景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