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一众大佬几乎同时附议。
勒陛下的腰带,造福天下百姓,附议,必须附议。
毕自严那副贼兮兮的模样,让崇祯恨得牙痒痒。
这货一定是右脚先迈进御书房。
收拾,必须得收拾一顿。
不过,今天不急。
“事不宜迟,众卿各自准备吧。”
大佬们齐齐撇嘴。
陛下这人,说完正事就赶人,从不留饭。
眼看就到饭点了,赐宴?
想都别想。
就在众人准备告退之时,毕自严却突然上前一步。
“陛下,臣听闻北太仆寺近两月接收良牛四千馀头,且蒙古草原牛羊不断流入。
牛生牛,明年数量便可翻倍。
再者,张景岳正在研制奶酪、奶糖等物。
按制……北太仆寺丞的产出,应由户部统筹……”
崇祯眼皮跳了跳。
他确定这货是右脚先迈进御书房的。
张景岳才去两个月,毕自严这就已经开始惦记上了?
可偏偏这货说得有理有据。
北太仆寺就算真弄出什么新玩意,想卖,最终也绕不过户部。
崇祯没接话,而是将目光看向吏部尚书房壮丽。
这位眼睛常年半眯,话不多,存在感极低。
但绝对是个狠角色。
经他之手弄死的贪官不计其数。
崇祯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朝堂少有党争,一是自己的高压。
二便是这位老狐狸,在暗中收拾那些不干正事,却喜欢蹦跶的官员。
他们要么,被调去负责必须直接向崇祯汇报的差事。
要么被送进江苏、安徽,或者陕西。
张鹤鸣整人快,祝以豳下手狠。
但最让人胆寒的是,陕西巡抚郭允厚。
此人任户部尚书时,是出了名的老好人。
如今外放陕西,彻底放飞自我。
大明官场风气,就这样一点点被扭转。
察觉到崇祯的目光,房壮丽不再假寐,微微躬身。
“陛下,臣以为不妥。
天下钱粮归户部固然无错。
但财由一部进、再由一部出,手续繁杂不说。
就算是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
毕大人清廉不假,但他无法保证,手下每一个人都能如此。”
这话一出,毕自严脸色当场变了。
可还没等他开口,崇祯已经点头。
“房阁老所言有理。
既如此,北太仆寺丞的收入,暂归录道司。”
毕自严刚要再争,崇祯已抬手制止。
“三年。
三年之后再归户部。”
话已说到这个地步,毕自严也不好再开口。
他们都听懂了。
录道司,代表的是天下道门。
要让道门真正动起来,必须给钱。
但这笔钱,既不能从内库出,也不能走国库。
所以,北太仆寺正合适。
众臣退下后,孙承宗没走。
“陛下……这样做,合适吗?”
他说的是,给道门高得离谱的赏银。
转头又让工部、户部,以修路、建房之名,再给赚回来。
崇祯反问一句。
“阁老可想过,道门为何如此低调?”
孙承宗一怔。
“自保。”
崇祯点头。
“纵观历史,道门兴衰,皆系于时局。
兴于朝廷,衰于皇族猜忌。
以大明而论,自太祖起便醉心制衡。
道盛则兴佛,佛盛则倡道,再引西方教派稀释。
目的只有一个。
削弱宗教对人心的掌控,让百姓最终只信朝廷。”
崇祯眉头微蹙。
“可结果呢?
百姓什么都不信了,只信自家米缸。
谁能让米缸有米,就信谁。”
崇祯看向孙承宗。
“阁老以为,道门看不懂?
不。
他们看得比佛门清楚。”
崇祯笑了笑。
“阁老可明白,道门为何有那么多分支?
因为统一的道门,太过强大。
没有哪个帝王会放心。”
他走到舆图前站定,指尖轻点西方。
“西方以传教士入大明,传播他们的思想。
阁老以为,若大明也派出自己的‘传教士’,谁最合适?”
非佛即道。
但佛教本就是外来宗教,所以答案很简单,唯有道门。
“朕就算下令修缮全国道观,他们非但不会感恩,反而会害怕。
他们清楚,拿得太多,唯一能用来偿还的,只有命。
所以,要给他们一个既不害怕,又不得不动起来的理由。”
孙承宗明白了。
怪不得陛下选了那个叫净明的小子,而不是武当山的人。
陛下的心智手腕,又一次震撼了这位忠心耿耿的老臣。
崇祯笑了笑。
“白莲教对朝廷来说,灭之不绝。
但对他们而言,却并不难。”
说到这里,崇祯忽然看向孙承宗。
“阁老。
你说……建文君……当年真的死了吗?”
孙承宗脸色骤变。
能被称为“建文君”的只有一人。
建文帝,朱允炆。
靖难之后,成祖登基,但却并未赐予谥号。
只以“建文君”相称。
“陛下,您的意思是……白莲教……”
崇祯抬手,制止了他后面想说的话。
良久,轻轻吐出四个字。
“最好不是。”
朱允炆的下落,一直是个谜。
《明实录》记载,称其死于宫城大火,尸身由成祖亲自指认,昭告天下。
可民间传言,朱允炆自密道逃出,遁入空门,隐匿人间。
白莲教,以佛自居。
宣德化而柔远人,是郑和下西洋的官方说法。
可这件事,真的与朱允炆毫无关系吗?
按时间推算,他或许早已不在人世。
但是否留下后人?
白莲教所奉之名,是传承还是杜撰?
无人能断。
……
沉阳城外,莲花净土实胜寺的一处不起眼角落。
范德彪一身俗家弟子打扮,站在廊下。
他对面,是一名后金宫廷侍女。
她叫穆克珊。
她伺奉的贵人,名叫布木布泰。
黄台吉有一后四妃。
皇后,哲哲。
东宫宸妃,海兰珠。
西宫贵妃,那木钟。
西次宫庄妃,布木布泰。
布木布泰这个名字,如今并不起眼。
但在后世,几乎无人不知。
孝庄皇后。
布木布泰是海兰珠的亲妹妹。
天启五年,年仅十三,便嫁给黄台吉,作为姑母哲哲的后备人选。
而哲哲,出身蒙古科尔沁部。
至于海兰珠,此时尚未出嫁。
要到崇祯七年,二十六岁时,才入后金宫廷。
科尔沁部,名义上隶属鞑靼,是林丹汗的部下。
可林丹汗既无力掌控他们,也无法阻止其与后金联姻。
并且常年刀兵相向。
北边局势,向来如此。
人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布木布泰,每月都会来实胜寺祈福。
久而久之,范德彪与穆克珊之间,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穆克珊忍不住发问。
“你一直盯着我看什么?”
范德彪笑得坦荡。
“好看。
看得人挪不开眼。”
穆克珊嗔了一声,抬手轻打。
“不要脸。”
范德彪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姑娘喜欢年纪大的,还是小的?”
穆克珊没躲。
“都不喜欢。
我喜欢爽快的,最讨厌磨磨叽叽。”
范德彪拍了拍胸脯。
“巧了,我这人最爽快,最怕磨叽。”
穆克珊被他的模样逗笑了。
“姑娘从何处来?”
“科尔沁。
随额真嫁到金国,很久没回去了……”
她话还未说完,范德彪一把揽住她的小蛮腰。
“容我插……个嘴。”
下一刻,两人已退至佛门偏角。
廊影重重,风声掠过。
穆克珊想躲,身体却并未动。
她下意识抓紧了手中的帕子,却不知何时已经松手。
她在后金宫廷多年。
每逢黄台吉临幸布木布泰,她都守在门外。
那种压抑,早已磨得人心发慌。
……
史书记载,海兰珠美得惊人。
美到黄台吉为她流连忘返。
美到她的地位仅次于哲哲。
美到她诞下皇八子时,黄台吉破天荒地大赦天下,甚至动过立储之念。
可惜,孩子早夭。
崇祯十四年,海兰珠病逝。
黄台吉悲痛过度,数次昏厥。
可她真正的死因,清史却讳莫如深。
所谓“兄友弟恭,后宫和睦”,不过粉饰之词罢了。
……
御书房。
黄道周将一幅舆图呈上。
“陛下,兵部根据辽东情报分析。
建奴骑兵行军有序,十里一歇,三十里一饲饮。
冲锋时以旗为目、以鼓辨路。
若以火炮先击旗鼓,可乱其阵。
再以钢车分割,可歼。”
他说到这里,抬头。
“然其骑兵之法,源自科尔沁部,战马亦多取自科尔沁。
若欲断其马源,须从大同方向进兵,先灭察哈尔与土默特。
等同于……先与鞑靼开战。
若自辽东取科尔沁,又有朵颜三卫残部阻隔。
且建奴、鞑靼必然救援,极易陷入苦战。”
他顿了顿,躬身道:
“臣闻,科尔沁部有一女,名海兰珠,容貌绝艳。
若陛下纳之入后宫,可分化黄台吉与科尔沁之盟。
内外夹击,取……”
后面的话,崇祯已经听不清了。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句话在回荡。
截胡黄台吉,迎娶海兰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