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居。
姜棠才睡了两个时辰,便迷迷糊糊中听得屋内有人在低声说话。
她本就睡得不踏实,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不连贯的词,什么伤势,中毒,发热等等,声音像是谢蘅的。
她想睁眼,眼皮却是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
“世子,已经按您吩咐,夫人的汤药里,加了安神的。”
谢蘅转头,朝着榻上看了一眼点点头,“伤势如何?”
“手上和腿上的擦伤已经包扎了,是苏神医送来的药。”
徐妈妈红着眼眶,“只是,除了擦伤,手腕和脖颈还有掐痕。”
谢蘅眯了眯眼,眼底的戾色毫不掩饰,“叫苏九来回话。”
在季崇礼的宅子里发现了涂了毒的女子衣衫,他要知道,这是什么毒。
徐妈妈点头,刚要转身,可一想到街上那些钻心刺骨的风言风语,想到自家姑娘这些年的不易,她那颗心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着,怎么也放不下来。
她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挣扎,犹豫再三,徐妈妈终究还是咬了咬牙,折回身来,垂着首,脚步极轻地走到谢蘅面前。
“你是她身边的人,有什么话,直说。”
谢蘅蹙眉,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记得,这徐妈妈遇险,姜棠特意求到他面前,自然知道此人在姜棠心目中的地位。
徐妈妈“扑通”一声跪在谢蘅面前,“老奴知道,外面那些风言风语难听至极,说什么姑娘失踪多日,名节有损。老奴不求别的,若是世子因此对姑娘有了半分嫌隙…… 还求世子,看在姑娘这些年的不易,看在她对侯府的真心,给我家姑娘一个体面的说辞。”
谢蘅垂眸,目光落在她颤抖的肩头,并未出声。
徐妈妈重重磕了一个头,“姑娘过的不易,被姜明渊舍弃,虽然在崔家老夫人跟前长大,却也是战战兢兢,如今嫁入侯府,老奴才看到姑娘笑容多了起来,有侯夫人护着,有您和四姑娘为她撑腰,可如今,上京城说什么的都用,老奴僭越,想求世子……”
沉默了许久,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跟着凝固了,谢蘅看着跪在地上的徐妈妈。
“你是姜棠身边最亲近的人,若你也是世俗的眼光,把女子的清白看得比命还重,趁着她未醒,自行离去吧。”
徐妈妈一惊,猛地仰头,眼底满是错愕与惶恐,“世子,老奴从来不觉得清白比命重要,老奴是怕,不是所有人都如姑娘一般,心胸豁然,能将那些污言秽语置之度外,那些流言像刀子,能杀人的!”
“那便把腰板挺直了,景阳侯府最不畏的就是流言蜚语。”
谢蘅掀起眼,看向榻上熟睡的姜棠,“你可知道,何为忠?”
徐妈妈身子一震,脸上倏地变了。
谢蘅回头看了她一眼,“想清楚了,再回来伺候。”
“是。”
徐妈妈起身退了出去。
她跟着姜棠多年,自然懂“忠”字的含义,可谢蘅此刻问出,却让她瞬间明白,世子要的不是她俯首帖耳的伺候,而是在风雨来临时,能与姜棠并肩而立、不惧人言的坚定。
直到屋内再无旁人,谢蘅才转身,走到床榻前,撩起衣袍,坐在榻沿上,他抬手,将她脸上的碎发撩到一旁。
烛火昏黄,映得她脸颊莹白如瓷。
谢蘅的目光凝在她的唇上,眸色倏地沉了。那道伤口,似乎比那日咬完更重了。
他从袖子拿出一方药盒,用手指剜了一些出来,涂在她唇上的伤口上。
直到这时,他悬了多日的心,才终于落了地。也直到此刻,那些被理智强行压下的后怕,才如潮水般一拥而来。
目光下移,落在她露在锦被外的手腕上。那片深紫发黑的掐痕,即便是在昏黄的烛火下,也依旧刺目。
谢蘅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过那片淤痕,眼底的波澜已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
“世子。”
苏九背着药箱,急匆匆地赶来,站在屏风外,轻声道。
谢蘅“嗯”了一声,将她的手腕轻轻放在榻上,拉了被子盖上,这才转身朝外走去。
“夫人是中了什么毒?”
谢蘅走到一旁的圈椅前坐下,抬眼看向苏九。
“牵魂散,此毒在黑市就能买到,解毒倒是不难,难的是,夫人怕是要遭罪。”
谢蘅面上越是显得平静,苏九心里便越是发慌,平静往往是假象,怒火滔天才是真的。
“这牵魂散,邪就邪在它的药性。”
苏九从药箱里掏出里一个碧绿色小瓷瓶,递到谢蘅面前,“它能勾人神魂,让人丧失自主意识,却又能让人行动自如,如提线木偶一般,任由施毒者操控。可这药性霸道,侵入脏腑之后,便会与气血纠缠。”
谢蘅接过那瓷瓶,打开盖子,朝瓶子里看了看,“常见?”
隐麟卫审案见过不少奇怪的毒,倒是这牵魂散不多见,他倒是略有耳闻。
“此毒是下三滥的手段,多用于两家女子身上,青楼楚馆。”
苏九摆摆手,“常见且又不常见,这种毒,能让人听话,只是,也有个致命的缺点,就是,药效短,又不常见的原因,便是这里面有一株草,只有严寒酷暑时悬崖峭壁上才能挖到,故,不常用。”
谢蘅蹙眉,被他绕的云里雾里,“说人话。”
“就是,成本高,不持久。”
苏九言简意赅地解释道,“现在很多青楼都不用这种东西逼迫良家女子了,会被客人投诉。”
剩下的话,苏九就不解释了,他怕原本就暴怒的谢蘅拎刀杀人。
果然,苏九话刚一落,他就明显感受到谢蘅周身的戾气又重了几分。
“如何解毒?”
“要想彻底清除余毒,需得用火炙之法,以银针引毒,辅以烈性汤药,逼得毒戾从毛孔中渗出。这过程……夫人怕是要受极大的苦楚,不亚于剥皮抽筋,更要紧的是……”
苏九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夫人这些日子本就身心俱疲,又受了寒,此时还高热。若是强行施针,怕是会伤了根本,日后怕是会落下畏寒怕热的病根。可若是不彻底清除,那毒戾残留体内,日后怕是会时常心悸失神,难以根治。”
屋内一片死寂,唯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在这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