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息趁着看守的太监还在打瞌睡,不断努力,终于把那特制的薄木料给划开了大洞,足以乌雅成璧钻出来了。
乌雅成璧探出脑袋,远远望了一眼,远处有几个乌雅氏的包衣族人在靠近,还没什么,往近处看,却发现旁边有两个不是本家乌雅氏包衣的太监在打瞌睡,她小声说:“把本宫…把我的陪葬品全部拿上,做点手脚,装作是盗墓贼所为。”乌雅成璧意识到自己已经放弃了德妃身份,果断改口了。
竹息提出了一个问题:“但…盗墓贼不会偷走尸体啊,娘娘…主子,我们应该怎么办?”竹息也改了称呼。
乌雅成璧闻言,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冷厉与决断。“巫蛊厌胜……”她低声重复,眼中光芒一闪,“不错。这宫里宫外,最怕也最信这个。盗墓贼偷金银,妖人邪术偷尸身——就让他们往这头想去!”
竹息闻言,眼睛一亮,旋即闪过一丝狠色:“主子高明!巫蛊厌胜,宫中大忌,更是新皇登基时最忌讳的‘不祥’。若在此处发现此物,再结合棺内空空……任谁都会先入为主,认为是有精通邪术之人,盗走娘娘……盗走‘遗体’行魇镇之术!如此一来,追查方向便会彻底偏斜,无人会去想‘遗体’是自己走的!”
乌雅成璧点了点头,在竹息的搀扶下,费力却坚决地从那棺椁尾部的破洞中完全爬出。久卧且药力未完全消散,她双腿一软,几乎栽倒,被竹息牢牢扶住。她急促地喘息几下,贪婪地呼吸着棺外清冷却自由的空气,目光迅速扫过这间简陋的厢房和门外影影绰绰的人影。
时间紧迫。
“竹息,快!”她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先取我贴身的首饰匣,那里有几样先帝早年所赐、内务府有记档但不算太惹眼的东西,还有我平日攒下的一些金瓜子、银票。其他大件、显眼的陪葬,一概不动,但要翻乱,做出搜检过的模样。”
“是!”竹息动作麻利,显然早有准备。她先扶乌雅成璧靠坐在棺椁阴影里,自己则迅速打开棺盖,探身进去,片刻便取出一个紫檀木小匣和一个小包裹。同时,她将棺内那些华丽的霞帔、冠饰故意扯乱,扔了几件在地,又快速将棺内垫褥翻搅,营造出仓促翻找的痕迹。
乌雅成璧接过小匣,打开,里面珠光宝气,她看也不看,只从底层摸出一把贴身收藏的、用来修剪花钿的精致小银剪。没有半分犹豫,她侧过头,左手拢起一缕披散在肩后的长发,右手银剪寒光一闪——
“咔嚓。”
一缕乌黑中已掺银丝的发丝无声飘落,被她苍白的指尖紧紧攥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剪发对此时的女子而言,意义非同一般。这一剪,剪断的不仅是头发,更是她与过去四十年宫廷生涯最后的、也是最私密的纽带。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痛色,随即化为更深的漠然。
“稻草人……”竹息目光急扫,这停灵杂物房,竟一时找不到合适材料。
“用这个。”乌雅成璧指向棺椁旁堆放的一些用来捆扎冥器、已然干枯的蒿草,“快扎个大概形状即可,不必精细,越是粗陋,越显邪性。”
竹息立刻会意,抓过几把枯蒿,手指翻飞,迅速捆扎出一个粗糙的人形轮廓,约有尺余长。乌雅成璧将手中那缕头发紧紧缠绕在“草人”的“脖颈”处,又狠狠打了几个死结。随后,她咬破自己的指尖——那是方才爬出棺椁时被粗糙木料刮伤尚未愈合的伤口——挤出几滴鲜血,涂抹在草人胸口位置。
“放回棺内,置于我‘遗身’本该在的位置。”她冷冷吩咐,“再找找可有朱砂或墨块,没有就用炭灰,在棺内壁胡乱画些鬼画符般的痕迹。”
竹息依言而行,将那可怖的草人端正放于棺内锦褥中央,又从角落寻到半截画棺椁纹样剩下的残墨,用手指蘸了,在棺木内壁歪歪扭扭地划了些似字非字、似图非图的诡异符号。
做完这一切,现场看来已是一片诡异:棺盖半开,内里陪葬凌乱,中央却端放着一个缠着发丝、沾着血渍的枯草人,四周棺壁上还有“邪符”。任谁第一眼看到,都会魂飞魄散,联想到最阴毒恐怖的巫蛊厌胜之术。
“走!”乌雅成璧扶棺站起,腿脚仍软,但眼神已然锐利如刀。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口承载了她“死亡”与“新生”的棺椁,毫不犹豫地转身。
竹息搀扶着她,主仆二人蹑手蹑脚移至厢房后窗。窗户本就老旧,竹息用薄刃插入缝隙,轻轻一别,便悄然打开。窗外,是一片荒草丛生的后院,远处,几个穿着乌雅氏包衣特有服饰的健壮汉子,正牵着两匹套好普通鞍鞯的马,焦急地朝这边张望。
晨风吹拂,带着荒草和自由的气息。乌雅成璧在竹息的帮助下翻出窗户,脚踩在坚实而陌生的土地上,回头望了一眼京城方向那巍峨的轮廓,嘴角扯出一丝冰冷而复杂的弧度。
紫禁城,永别了。德妃乌雅氏,已“死”于巫蛊邪术,尸骨无存。
而活下来的乌雅成璧,将奔向她的儿子,奔向一个未知但由自己选择的未来。
两人迅速与接应的包衣汇合,没有多余的言语,翻身上马。竹息与乌雅成璧共乘一骑,另一名包衣头目前导,其余人断后。马蹄包裹着厚布,在清晨的薄雾与荒径中,朝着西北方向,胤祯大军可能的来路,疾驰而去。
厢房内,重新归于寂静。只有那口敞开的棺椁,无声地诉说着一起即将震动朝野的、“巫蛊盗尸”的惊天奇案。而远处京城,关于皇子被杀、重臣遇刺的恐慌才刚刚开始发酵,另一重更加诡异惊悚的迷雾,又即将笼罩而上。
约一个时辰后,天色大亮。
皇庄厢房外,一个老太监被尿意憋醒,迷迷瞪瞪地起身,习惯性地朝停灵的屋子看了一眼。这一眼,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那棺椁尾部的木板,怎么好像错位了?
他揉揉眼睛,大着胆子凑近些,透过门缝往里瞧。里面昏暗,但棺椁似乎……开了?地上还有散落的稻草?
老太监心头狂跳,颤声叫醒同伴。两人哆哆嗦嗦推开房门,晨光照入,眼前景象让他们魂飞魄散!
棺盖虽未全开,但尾部明显被撬开一个大洞!棺内陪葬品凌乱不堪,德妃娘娘的“尸身”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用头发和稻草扎成的、刺眼无比的人偶!
“来……来人啊!不好了!德妃娘娘的尸身被偷了!有……有巫蛊啊!!”凄厉的尖叫划破了皇庄清晨的宁静。
此时,畅春园。
隆科多悠悠转醒,面前是眼眶都红了的胤禛。
胤禛上前拉住隆科多的手:“舅舅,舅舅你可算醒了!你怎么样?”眼眶红了?那是昨晚上熬夜熬出来的,但事情确实超乎他的想象了。
“皇上!情况不对!昨晚,臣护送德妃娘娘的尸首出宫以后,就遭遇了埋伏,凶手往西北方向跑了!”隆科多竭力说着晚上发生的事情,他好不容易有了执掌大权的机会,居然差点死了?
胤禛打了个哈欠,西北方向?这个词语引起了他的警觉,他决定继续对隆科多打感情牌:“舅舅,你一定要振作起来,你的大外甥我可全靠你了。”
正在这对名义上的舅甥叙旧时,不妙的消息传了进来。
“皇上!大事不妙!”苏培盛连滚带爬地跑进了畅春园。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成何体统?你马上都要当皇宫大总管的人了,这点气量吗?”胤禛呵斥道。
“皇上恕罪!但这事确实是大事不妙啊!”苏培盛跪地,说着。
“什么事?难道老十四打过来了?不可能,朕早就让年羹尧跟随老十四,他做不到的。”
“不是的,是四阿哥弘历他…他…”
“他怎么了?”听到是弘历,胤禛皱了皱眉,这是他最不得宠的儿子,想到钮祜禄?李金桂,他恨得牙痒痒,他对弘历也是恨屋及屋。
“他被杀了!丢在大街上,上街的百姓看见的!他脸上还被刻了字,但没人看懂那是什么意思…有个,有个洋商人说那是…那是四十六!”苏培盛说着。“46”这个阿拉伯数字,在这个时代的确不是人人都能看得懂的,没学点西学还真不知道,苏培盛看了那字样只觉得怪异。
“什么?!”胤禛猛地从榻边站起身,脸上的疲惫与伪装的关切瞬间被震怒与惊骇取代。他一把抓住苏培盛的衣领,几乎是将他提了起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骇人的寒意:“你说清楚!弘历……朕的皇四子,怎么了?!”
“皇、皇上……”苏培盛吓得魂不附体,舌头打结,“四阿哥他……他被人发现倒在圆明园东便门外的街上,已经……已经没了气息!身上有刀伤,最骇人的是……是脸上被利器刻了字,像是……像是洋人的数码‘四十六’!发现时,尸身都僵了……”他边说边抖,昨夜德妃暴毙,今晨皇子横尸,这京城的天简直要塌了!
“圆明园……街上……脸上刻字……”胤禛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榻沿上。他感到一阵眩晕,眼前仿佛出现了弘历那张不甚亲近、甚至让他有些厌烦的脸,此刻却变成了冰冷尸体,脸上刻着诡异的洋字!这是何等的侮辱!何等的挑衅!杀子还不够,还要如此践踏皇家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