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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落雁寒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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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雁潭在京郊西山深处,因秋天南飞的大雁常在此歇脚而得名。但林砚赶到时,已是初冬,潭水结了薄冰,四周荒草丛生,枯枝败叶,看不见半只雁影。

只有一座破败的草庐,立在潭边。那是三年前朱瑾带人来钓鱼时,一时兴起搭的,如今屋顶塌了半边,门板歪斜,在寒风中吱呀作响。

林砚在草丛里蹲了许久,仔细观察。周围没有人迹,草庐里也没有动静。难道朱瑾不在这里?或者……已经出事了?

胸口的阴气又开始蠢蠢欲动。续命丹的药效只能维持三天,他已经用掉了一颗,时间不多了。

他咬咬牙,从藏身处走出来,慢慢靠近草庐。

“七殿下?”他压低声音唤道,“殿下在吗?”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呜咽。

林砚推开歪斜的木门。草庐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地上有干涸的血迹。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

穿着破烂的布衣,头发散乱,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林砚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殿下?”

那人缓缓转过头。

林砚瞳孔骤缩——不是朱瑾!

是个满脸皱纹、眼神浑浊的老乞丐!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你找谁啊?”

“你是谁?”林砚后退一步,手按匕首,“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该我问你。”老乞丐慢悠悠坐起来,“这破屋子,是老子的地盘。你闯进来,想偷东西?”

林砚死死盯着他。这人虽然装得像乞丐,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一闪而过的锐利。而且他坐起来的姿势,腰背挺直,绝不是常年乞讨的人该有的体态。

“我找人。”林砚沉声道,“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个子比我矮半头,左手腕有道疤。”

那是朱瑾的特征——三年前他学射箭时,被弓弦划伤的。

老乞丐眯起眼:“没见过。”

“真没见过?”

“说没见过就没见过。”老乞丐不耐烦地挥手,“赶紧滚,别打扰老子睡觉。”

林砚没动。他目光扫过地上的血迹,又看向老乞丐破衣下隐约可见的绷带——左肩位置,渗着暗红的血。

“你受伤了。”他忽然道。

老乞丐脸色微变:“关你屁事!”

“箭伤。”林砚继续说,“而且是军中的三棱箭,入肉会倒钩,拔出来会带出一块肉。看你这血的颜色,伤口已经化脓了。若不及时医治,最多三天,你会死。”

老乞丐死死盯着他,许久,忽然笑了:“林砚,林致远之子,翰林院修撰,现任礼部右侍郎——虽然明天就要被处斩了。”

林砚心中一凛。这人果然不简单。

“你到底是谁?”他握紧匕首。

老乞丐没回答,而是艰难地挪了挪身子,露出身后的草堆。草堆里,露出一角明黄色的衣料。

林砚瞳孔骤缩——那是皇子常服的颜色!

“殿下!”他冲过去扒开草堆。

草堆下,朱瑾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还在渗血。但呼吸微弱,还活着。

“他中了两箭,一箭在肩,一箭在肺。”老乞丐喘着粗气道,“我把他从火场里拖出来时,他就这样了。我用草药给他止血,但肺里的箭我不敢拔,拔了必死。”

林砚颤抖着手,探了探朱瑾的鼻息。气息微弱,但确实还活着。

“谢谢……”他看向老乞丐,“还未请教……”

“我叫老黄。”老乞丐咧嘴,“以前是宫里的太医,后来……得罪了人,被赶出来了。”

太医?林砚想起苏婉清说过,她娘家祖上也是太医。难道这老黄,和苏家有什么渊源?

“黄太医为何要救七殿下?”

“为什么?”老黄笑了,笑容苦涩,“因为我女儿,当年是七殿下的乳母。三年前,她突然暴病身亡,宫里说是瘟疫,但我知道……她是被灭口的。因为她无意中听到了不该听的事。”

林砚心头一震:“什么事?”

老黄看着他,一字一句:“关于星陨铁,关于那扇‘门’,关于……陛下和幽冥影的交易。”

果然。皇帝和幽冥影确有勾结。

“七殿下也知道?”林砚问。

“他不知道全部,但知道一些。”老黄叹气,“所以他才会被追杀。那天夜里,他偷偷来找我,说宫里有人要杀他,让我帮他逃。我们刚出宫,就遇袭了。我拼死护着他逃到这里,但追兵很快会找到的。”

他顿了顿,看着林砚:“你现在自身难保,怎么救他?”

林砚沉默。是啊,他怎么救?他只有八天寿命,还要躲避追兵,还要带着重伤的朱瑾……

但若不救,朱瑾必死无疑。而且皇帝交给他的任务,就失败了。到时候,婉清和囡囡……

“我有办法。”林砚从怀中取出玉佩——皇帝给的那块,“这是陛下的信物。我们可以用它,调遣最近的卫所兵。”

老黄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摇头:“没用的。追杀七殿下的人,就是禁军。这块玉佩,对他们来说,跟废铁没区别。”

禁军?林砚想起周淮说的话:小心碧云寺的人,他们不全是和尚。难道禁军里,也有幽冥影的人?

“那怎么办?”

老黄看着朱瑾苍白的脸,忽然道:“有一个地方,或许安全。”

“哪里?”

“苏家老宅。”老黄说,“在京南六十里的杏花镇。苏家祖上是太医,老宅有密室,知道的人很少。而且……你夫人苏婉清,是苏家这一代唯一的血脉。那里,或许能暂时藏身。”

苏家老宅?林砚想起婉清确实提过,她娘家在杏花镇有祖宅,但多年无人居住。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姓黄,我女儿叫黄月娥。”老黄苦笑,“你岳父苏院判,是我师兄。当年我们一起在太医院当差,后来……他因为不肯参与星陨铁的事,被贬出京,郁郁而终。这些,你夫人可能不知道。”

林砚愣住了。原来还有这层渊源。

“所以你是看在苏家的面子上,才救七殿下?”

“不全是。”老黄看着朱瑾,“这孩子在宫里,对我女儿很好。月娥死后,只有他每年清明去上坟。就冲这个,我也得救他。”

林砚心中五味杂陈。这世道,竟还有这般重情义的人。

“可是从这里到杏花镇,有六十里。七殿下这伤,经不起颠簸。”

“所以得先治伤。”老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样简陋的刀具和针线,“你帮我按住他,我得把他肺里的箭取出来。不取,他熬不过今夜。”

林砚看着那些刀具,心头一颤:“就在这里?没有麻药,没有……”

“没有别的选择。”老黄打断他,“要么赌一把,要么看着他死。”

林砚咬牙,点头:“好。”

两人将朱瑾抬到相对平整的地方。老黄用火折子烧了刀具消毒,又让林砚找来干净的布条和清水。

“按住他的手脚,别让他乱动。”老黄深吸一口气,撕开朱瑾胸口的绷带。

伤口已经化脓,血肉模糊。一支断箭嵌在肺叶位置,只露出短短一截箭杆。

老黄的手很稳。他用小刀割开伤口周围坏死的皮肉,露出箭簇。那是个三棱倒钩,深深扎在肺里。

“我要拔了。”老黄看了林砚一眼,“数三声。”

林砚死死按住朱瑾的手脚。

“一。”

老黄握住箭杆。

“二。”

他的手开始用力。

“三!”

猛地一拔!

噗——!

血如泉涌!朱瑾的身体剧烈抽搐,发出无意识的痛哼!林砚用尽全力按住他,眼眶发热。

老黄迅速用布条堵住伤口,但血根本止不住。他脸色发白,手开始颤抖:“不行……血止不住……肺破了……”

林砚看着朱瑾越来越苍白的脸,脑中一片空白。难道真要死在这里?

就在此时,草庐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至少有十几个!

“搜!仔细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追兵!他们找来了!

老黄脸色大变:“快!带他躲起来!”

可是往哪儿躲?草庐就这么大,一眼就能看遍。

林砚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草庐角落那个破旧的米缸上。那米缸很大,或许……

“帮我把他抬进去!”他急道。

两人合力将朱瑾抬进米缸,盖上破木板。老黄迅速收拾血迹,自己也躲到草堆里。

几乎同时,草庐门被一脚踹开!

五个黑衣蒙面人冲了进来,手中持刀,眼神凶狠。

“搜!”

他们在草庐里翻找,踢开草堆,掀翻桌椅。一人走到米缸前,伸手就要掀木板。

林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啊——!”

紧接着是打斗声和喊杀声!

黑衣人们脸色一变,冲了出去。

林砚从藏身处探出头,只见草庐外,不知何时来了另一伙人——穿着禁军服饰,但领头的,竟然是周淮(影子)!

“是影主的走狗!”周淮厉喝,“杀无赦!”

双方瞬间混战在一起!

林砚愕然。周淮不是皇帝的人吗?怎么会来救朱瑾?难道皇帝改变主意了?

但眼下顾不得多想。他趁着混乱,背起米缸里的朱瑾,对老黄使了个眼色:“走!”

三人从草庐后窗翻出,钻进山林。

身后,打斗声越来越远。

他们不敢停,一直往南跑。朱瑾在林砚背上,气息微弱,血浸透了他的衣衫。

不知跑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林砚实在撑不住了,腿一软,跪倒在地。

老黄也累得直喘气,但他顾不上休息,赶紧检查朱瑾的伤。

血暂时止住了,但朱瑾的呼吸越来越弱,脸色白得像纸。

“得找地方歇歇,给他煎药。”老黄急道,“再这么颠簸,他真不行了。”

林砚环顾四周。这里是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正焦急时,前方山道上,忽然出现了一辆马车。

马车很普通,黑漆车厢,无任何标识。但拉车的马,却神骏非凡。

马车在他们面前停下。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林砚绝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的脸——

苏婉清。

“婉清?!”林砚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苏婉清跳下马车,扑到他面前,眼泪瞬间涌出:“砚郎!真的是你!我听说你被处斩了,我……”

她泣不成声。林砚紧紧抱住她,浑身都在颤抖。

“你怎么会在这里?囡囡呢?”

“囡囡在车上。”苏婉清擦去眼泪,“是周淮将军……不,是影子,他昨夜来找我,说你有危险,让我带着囡囡来这里等你。他还给了我这辆马车和地图。”

影子?林砚心中疑窦更深。那个自称皇帝暗卫的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赶紧将朱瑾抬上马车。囡囡在车里,看见爹爹,又看见满身是血的陌生人,吓得小脸煞白。

“囡囡不怕,这是爹的朋友。”林砚柔声安慰。

马车重新上路。老黄在车里给朱瑾处理伤口,苏婉清驾车,林砚坐在她身边。

“婉清,对不起……”他低声道,“又让你担惊受怕了。”

苏婉清摇头,紧紧握住他的手:“别说这些。只要你活着,我和囡囡就什么都不怕。”

马车在山道上疾驰。林砚看着妻子坚毅的侧脸,心中涌起无尽的愧疚和暖意。

有这样的妻女,他还有什么理由不活下去?

但胸口的阴气又在提醒他:你只有八天了。

不,不是八天。是七天。续命丹只剩两颗,每颗三天,加上已经用掉的一天,他只剩下七天时间。

七天之内,他必须把朱瑾送到安全的地方,安排好妻女,然后……

然后怎样?等死吗?

林砚不甘心。但他知道,星陨铁的阴气已经深入骨髓,无药可救。寂灭禅师死了,老黄只是个普通太医,救不了他。

或许,这就是命吧。

“砚郎,”苏婉清忽然开口,“我们去哪儿?”

“杏花镇,你家的老宅。”林砚说,“老黄说那里有密室,可以暂时藏身。”

苏婉清一怔:“老黄?你是说……黄伯伯?他还活着?”

“你认识他?”

“小时候见过。”苏婉清眼中泛起泪光,“他是爹最好的朋友,后来突然失踪了,爹说他可能……死了。”

林砚回头看了一眼车厢。老黄正专心给朱瑾施针,额上全是汗。

这个人,或许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马车又行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镇子的轮廓。杏花镇到了。

镇子不大,依山傍水,宁静祥和。苏家老宅在镇子最东头,青瓦白墙,虽然老旧,但还算完整。

马车在宅门前停下。苏婉清掏出钥匙——这是她出嫁时,父亲给她的,说是留个念想,没想到真用上了。

推开院门,院子里荒草丛生,但正屋还算干净。老黄将朱瑾安置在里间的床上,开始熬药。

林砚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这宅子确实隐蔽,周围没有邻居,后面就是山林,若有追兵,容易逃脱。

“暂时安全了。”他对苏婉清说,“你和囡囡先歇着,我去周围看看。”

“小心。”苏婉清担忧地看着他。

林砚点点头,出了宅子。

他在镇子里转了一圈,买了些米面药材,又打听了些消息。最近镇上确实来了些生面孔,说是收山货的商人,但行迹可疑。

看来追兵已经摸到附近了。

林砚心中沉重。这里不能久留,最多三天,必须离开。

回宅子的路上,他忽然听见巷子里传来压低的声音:

“找到了吗?”

“没有。但肯定在这一带。继续搜,挨家挨户搜。”

是追兵!他们已经在镇子里了!

林砚闪身躲到墙后,屏住呼吸。

两个黑衣人从巷子走过,手里拿着画像——正是他和朱瑾的画像!

“头儿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个林砚,影主要他的尸体。”

“听说他体内有星陨铁的残息,影主要用那个完成什么阵法……”

声音渐远。

林砚浑身冰凉。影主要他的尸体?完成阵法?

难道……那个在碧云寺被斗篷人和假寂灭同归于尽的影主,还没死?或者,影主根本不止一个?

他不敢再想,匆匆回了老宅。

院子里,苏婉清正在洗衣服,囡囡蹲在一旁玩石子。老黄从屋里出来,脸色凝重。

“七殿下醒了,但情况不好。肺伤太重,高烧不退,再这样下去,恐怕……”

“有办法吗?”林砚急问。

老黄沉默片刻:“需要一味药——‘血灵芝’。那东西只长在极阴之地,百年难遇。但有了它,或许能吊住他的命。”

血灵芝?林砚想起父亲留下的那本册子里提过,说血灵芝能续命,但生长在“幽冥之气”浓郁的地方。难道……

“鬼哭岛。”他喃喃道。

“什么?”老黄没听清。

“我知道哪里有血灵芝。”林砚看向东南方向,“但那里……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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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危险也得去。”老黄斩钉截铁,“七殿下若死了,咱们都白忙活了。”

林砚点头。是啊,朱瑾若死,皇帝那边没法交代,妻女也……

“我去。”他说。

“不行!”苏婉清冲过来,抓住他的手,“你伤还没好,不能再冒险了!”

“婉清,我必须去。”林砚握住她的手,“七殿下不能死。他死了,咱们全家都活不了。”

苏婉清眼泪涌出:“可是你……”

“我答应你,一定回来。”林砚将她搂进怀里,“这次,是真的。”

囡囡也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爹爹不走……”

林砚蹲下身,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囡囡乖,爹爹去给叔叔找药,很快就回来。回来以后,咱们一家去江南,看桃花,好不好?”

囡囡含泪点头。

林砚起身,对老黄道:“我今夜就出发。你照顾好他们。”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我跟你——”

“不,你得留下。”林砚打断他,“婉清和囡囡需要人保护,七殿下也需要你医治。我一个人,反而容易行动。”

老黄看着他,许久,叹了口气:“那你带上这个。”

他递给林砚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根银针和一小瓶药粉。

“银针可以试毒,药粉是迷魂散,必要时保命用。”

林砚接过,郑重道谢。

入夜,他收拾妥当,准备出发。

苏婉清给他披上披风,系带子的手一直在抖。林砚握住她的手,轻声道:“等我回来。”

“嗯。”苏婉清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林砚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女儿,转身走出宅门。

夜色深沉,寒风凛冽。

他骑马出了杏花镇,向着东南方向疾驰。

鬼哭岛。那个他拼命逃出来的地方,如今又要回去。

而这一次,他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但为了婉清,为了囡囡,为了那个奄奄一息的七皇子,他必须去。

胸口的阴气又开始翻涌。他取出第二颗续命丹,吞了下去。

温热的药力化开,暂时压住了寒意。

还有六天。

六天之内,他必须拿到血灵芝,赶回来。

否则……

林砚不敢再想,只是狠狠抽了一鞭马匹。

马匹嘶鸣,在夜色中狂奔。

而他没有看见,身后远处的山岗上,一个穿着斗篷的身影,正静静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那人抬起手,做了个诡异的手势。

月光下,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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