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传来一个带着警剔和些许疲惫的女声。
就是这个声音!
滕梓荆如遭雷击,浑身剧烈地一颤,眼框瞬间就红了。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化作一声带着无尽思念和哽咽的呼唤:
“是……是我……”
门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一个荆钗布裙、面容憔瘁的女子出现在门口,正是滕梓荆的妻子。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门外这个面容熟悉的男人,手中的烛台“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烛火跳动了几下,顽强地没有熄灭。
“梓……梓荆?”她的声音颤斗得不成样子,泪水瞬间决堤,“真……真的是你?他们都说你已经死了?!”
滕梓荆再也抑制不住,上前一步,紧紧地将妻子拥入怀中,双臂用力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此刻,这个经历过无数生死考验的汉子,哭得象个迷路已久终于归家的孩子。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妻子单薄的衣衫。
远远站在篱笆墙外看着这一幕的林轩,不禁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低声自语道:“唉,有妻有子,劫后重逢,本是人间至幸……只可惜,滕梓荆这命……终究是不太好哇。”
他声音虽轻,但站在他旁边的范闲如今修为日渐精深,耳聪目明,恰好将这句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范闲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林轩,追问道:“李承泽!你刚才说什么?你说滕梓荆命不好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林轩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说漏嘴了!这剧透的毛病真是要不得!
他脸上立刻堆起一个毫无破绽的笑容,打了个哈哈,抬头看了看天色:“啊?我说什么了吗?你听错了吧?哎呀,你看这天色,月明星稀,乌鹊南飞……不对,是时候不早了,本王这伤员实在是撑不住了,得赶紧回府歇着了!”
说完,他根本不给范闲再追问的机会,猛地给身旁的谢必安使了个眼色。
谢必安心领神会,一把抓住林轩的手臂,两人身形瞬间暴退,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轻烟,几个起落便已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之中,速度快得惊人!
“李承泽!你给我站住!把话说清楚!”范闲又急又怒,拔腿就想追。
然而,谢必安带着林轩,速度全力爆发之下,岂是如今的范闲能追上的?他才追出几步,就连两人的背影都看不到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尽头。
范闲气得在原地直跺脚,对着林轩消失的方向低声咒骂:
“这个混蛋!说话说一半,存心吊人胃口!
只可惜,他的咒骂声,已然远去的林轩是注定听不到了。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林轩还在温暖的被窝里会着周公,寝殿外便再次响起了谢必安的敲门声:
“殿下,醒醒,出事了。”
“唔……”
林轩被从美梦中硬生生拽了出来,极度不爽地将脑袋往软枕里埋了埋,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必安啊……又怎么了?天塌下来了?还是父皇要废太子了?没事别吵我睡觉……”
门外沉默了一瞬,随即谢必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无奈:
“殿下,并非天塌,也非废立。是范闲公子出事了。”
“范闲?”林轩勉强睁开一只眼,睡意朦胧,“他能出什么事?请去喝茶罢了~!”
“岂止是喝茶额”谢必安神色一怔,面露几分古怪之色,“殿下,您您都知道啦?”
他心中无比惊奇,自从昨晚他们回来后,二皇子就再也未离开过寝殿,也没有和其他人接触,殿下又是如何知道外面的情况?难道殿下真能未卜先知不成?
不过疑惑归疑惑,事情他还是要说清楚:
“今日一大早,郭府便将郭保坤抬至京都府,指控范闲当街行凶,殴打朝廷命官,此刻京都府的差役怕是已经到了范府,缉拿范闲~!”
听到郭保坤被抬至京都府,林轩脑中瞬间闪过他那裹成木乃伊的模样,瞬间来了精神~!
‘似乎过去看看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况且以我和他明面上的关系,自己不去也有些说不过去啊~!’
想到这些,林轩便坐起身,吩咐道:
谢必安的话音刚落,寝殿的门却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端着一盆温水,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一大早就起身,心中记挂着林轩伤势的桑文。
一见是桑文,林轩有些意外:
“桑文?你怎么起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会儿?”
昨天她离开的时辰就很晚,如今天才刚亮,满打满算也没睡几个时辰。
林轩这脱口而出的关心,让桑文心中顿时一暖,仿佛喝了蜜糖一般,甜丝丝的。
她浅浅一笑,眉眼弯弯:
“桑文已经休息好了。平时习惯了起早,所以早早就醒了,想着过来看看殿下。”
说着,她的目光便落在了林轩受伤的左臂上。
林轩见她关切,便顺势活动了一下左臂,还特意做了几个伸展的动作,笑道:
“放心吧,本王已经好多了,你看现在这样活动都不疼了~!”
他心中也是再次暗暗称奇,这“回春丹”的效果未免太逆天了,仅仅一夜,手臂便已无大碍,虽然还有些滞涩,但已经不影响正常活动了。
桑文见林轩如此“大幅度”地活动伤臂,赶忙上前,略显责怪的托住他的手臂,连声道:
“殿下!您小心些!伤口还在愈合,万万不可如此用力牵动!能不动还是尽量不要动了……”
看着她那紧张兮兮、如临大敌的模样,林轩只觉得心中一片柔软,忍不住起了逗弄之心:
桑文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白淅的脸颊上迅速漫开一层动人的红晕,如同涂抹了上好的胭脂。
她抬起眼眸,眼中带着几分羞涩:
“若……若殿下不嫌弃……便让桑文……服侍殿下更衣吧。”
说完这话,她的耳根都已红透,目光躲闪着,不敢与林轩对视。
林轩看着她这副娇羞无限的模样,心中大乐,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
他好整以暇地坐起身,张开双臂,摆出一副“任君施为”捉狭地笑道:
“既然如此,那就有劳夫人了。本王今日,便提前享受一下夫人的‘特殊待遇’。”
桑文被他这一句“夫人”逗得脸颊滚烫,又羞又喜,差点就要转身逃离此地,但最终还是强忍下来,手指微颤的为林轩解去便服。
寝殿内,林轩在桑文的悉心服侍下穿戴整齐。
看着她微红着脸颊,为自己细心整理腰间玉佩的系带,那专注而温柔的神情,让林轩心中满是暖意,忍不住又凑近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引得桑文耳根更红,娇嗔地轻推了他一下。
这般温馨旖旎,直到谢必安在门外再次低声催促,林轩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带着一脸春风得意的神情,大步走出了寝殿。
府门外,马车早已备好。
谢必安看着自家殿下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愉悦神色,与昨日受伤时的苍白虚弱判若两人,心中不免诧异。
待林轩上了马车,他也跟着坐上车辕,忍不住回头隔着车帘低声问道:
“殿下可是遇到什么喜事?”
车厢内,林轩舒服地靠在软垫上,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回味无穷的笑意,懒洋洋地道:
“喜事?自然是有的。不过嘛……跟你说你也不懂。”
谢必安被噎了一下,默默转回头,专心驾车。
他性子冷峻,本就不是多话之人,只是觉得殿下今日这状态,着实有些……荡漾?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清晨的街道上。
林轩享受着这份闲适,忽然想起一事,又敲了敲车厢壁,问道:
“对了必安,本王交给你的事,办得如何了?可有再去约见那位孙灵芸姑娘?”
车辕上的谢必安身体微不可查地一僵,古井无波的脸上竟浮现一丝窘迫,他清了清嗓子,低声道:
“回殿下,近日……事务繁忙,尚未……尚未得空。”
“繁忙?”林轩在车厢内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吐槽,“等你这榆木疙瘩主动,只怕人家孙姑娘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看来本王不出马,你这终身大事是真要耽搁了。”
他揉了揉眉心,开始盘算着该怎么找个合适的由头,把那位孙姑娘约出来,给两人创造点机会。
就在林轩心中暗暗规划“月老”大计时,行驶中的马车却陡然一顿,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林轩微微蹙眉。
车帘外,传来谢必安凝重的声音:
“殿下,前面……是太子殿下的车驾。”
林轩闻言,眉梢一挑。
“太子?不会这么巧吧,难道是我出门早了?”
按照剧情,应该是太子先去京都府耀武扬威一番,之后自己再去救场,没想到居然现在就碰上了。
“殿下,是否要避开?”谢必安开口询问。
“无妨,既然碰上了,那就打个招呼吧。”林轩整理了一下衣袍,语气轻松。
几乎是同时,对面那辆更为华丽的马车车帘也被掀开,太子李承干的身影出现在车辕上。
他今日穿着一身明黄色常服,面容清秀,气质温文,只是那双眼眸深处,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不屑。
林轩也适时地下了马车。
“见过太子殿下。”
林轩率先拱手,行了一礼,姿态做得十足,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喜”笑容。
李承乾立刻快步上前,虚扶一下,语气更是亲热得不得了:
“二哥何必多礼!你我兄弟,私下里何必这般客气,倒显得生分了~!”
他握着林轩的手臂,上下打量,关切地问道:
“听闻二哥昨日在流晶河畔受了惊吓,还受了伤?可有大碍?真是让为兄担心不已,本打算今日早朝后便去府上探望的。”
林轩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派风轻云淡,甚至还活动了一下左臂以示无妨:
“有劳太子殿下挂心,不过是被几只不开眼的蚊虫叮咬了一下,皮外伤而已,已然无碍了。倒是太子殿下,今日怎么有空出来溜达?”
李承乾叹了口气,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愠怒与痛心:
“唉,说来惭愧。孤的伴读郭保坤,昨夜不知被何人所害,当街殴打,伤势严重。京都府尹递了消息,孤于心不忍,特来看看。倒是二哥你,这一大早的,是要往哪里去?”
林轩心中明镜似的,同样装出一脸义愤:
“竟有此事?郭编撰乃是朝廷命官,何人如此大胆!巧了,臣弟也正是听闻此事,心中愤慨,又牵扯到昨日刚与臣弟同游的范闲,恐其中有误会,故而特来京都府,想着能否帮着厘清一二,免得冤枉好人,或是……让真凶逍遥法外。”
他话语末尾,意有所指地顿了顿。
两人目光在空中微微一碰,皆看到了对方眼底那抹心照不宣的锋芒。
一个是为“伴读”讨公道,一个是为“友人”澄清误会,理由都冠冕堂皇。
李承乾脸上笑容不变,亲昵地拍了拍林轩的肩膀:
“二哥心系友人,真是重情重义。既然你我目的相近,此地距京都府也不过几步之遥,不如你我兄弟二人,便步行过去,边走边聊,如何?”
“太子殿下相邀,臣弟敢不从命?”林轩从善如流。
于是,在这清晨的微光中,两位身份尊贵的皇子,便并肩朝着京都府衙门走去。
表面上看,兄友弟恭,谈笑风生,仿佛亲密无间。但跟在他们身后的谢必安与太子侍卫,却能清淅地感受到那平和气氛下涌动的暗流。
言语间,一句关于“律法公正”,一句便还以“人心叵测”;一句提及“年少冲动”,一句便回应“幕后挑唆”,当真是唇枪舌剑,绵里藏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