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宽大舒适,锦被柔软。
林轩将自己扔进被褥里,满足地喟叹一声。
‘这才是生活啊……’
有美人在侧,知冷知热,能放松身心,不必时刻紧绷着神经。更重要的是,这个美人,心里是真的有他。
他闭着眼睛,盘算着等会儿桑文进来,是继续象今早那样只是单纯相拥而眠,还是可以……稍微更进一步?
想着她羞红的脸,欲拒还迎的模样,心头便有些火热。
嗯,得循序渐进,不能吓着她……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间收拾的窸窣声不知何时早已停歇,四周陷入一片寂静。
林轩等了好一会儿,却迟迟没听到桑文进来的脚步声。
他有些疑惑地睁开眼,侧耳细听,外间一片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桑文?”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无人应答。
林轩心头一跳,坐起身来,朝着外间走去。
只见外间烛火依旧明亮,方才还摆着残羹冷炙的桌案早已收拾干净,但哪里还有桑文的影子?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不由失笑。
这丫头……竟然趁着他闭目养神的时候,偷偷溜了?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这么跑了?
林轩摇头苦笑,原本心里那点旖旎心思,此刻全化作了无奈和一丝好笑。
“跑得倒是挺快……”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宠溺的埋怨。
他摸了摸鼻子:
“看来今晚的‘美梦’算是泡汤了。”
不过,他倒也不恼。
桑文的羞涩和保守,本就在他预料之中,也是她纯真性情的体现。若是她真的轻易便投怀送抱,反而失了那份让他心动珍惜的韵味。
“罢了,今晚就先饶了你。”
林轩对着听竹苑的方向,仿佛能通过重重殿宇,看到那个躲起来的女子,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不过……明天,可就没这么容易让你逃掉了。”
太阳初升,宜州城厚重的城门尚在晨曦中紧闭。
城门外官道上,远远地出现了一群跌跌撞撞的人影,约莫十六七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形容狼狈不堪。
他们步履蹒跚,许多人相互搀扶,每走一步都显得格外艰难。
原本质地尚可的衣衫早已破损,沾满泥污草屑,女眷们发髻散乱,珠钗尽失,男人们也多是蓬头垢面。
为首的一名中年人,五十馀岁年纪,身形微胖,此刻却面色憔瘁,嘴唇干裂。
他正是前京都府尹——梅执礼。
他一手拄着一根临时捡来的树枝作拐,一手紧紧握着身旁大女儿梅清雪的手臂。
梅清雪原本白淅秀丽的脸庞此刻沾满灰尘,双眼红肿,显然哭过多次,身上的浅碧色衣裙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同样脏污的里衣。
梅执礼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他的八房妻妾和几个年幼的儿女个个面无人色,最小的儿子才五六岁,被一个姨娘抱着,已经哭得没了力气,只是小声抽噎着。
这副凄惨景象,竟是梅执礼精心策划的“杰作”。
他刻意在距离宜州城近百里外,暗中让护送的八品武者制造“意外”,马车“不慎”损坏,然后一行人强忍着饥渴,徒步跋涉了一天一夜,中途只饮了些溪水,粒米未进。
这一路,他们故意不走官道平路,专挑崎岖小道,甚至穿行荆棘灌木,力求将“逃难”的狼狈与无助演绎到极致。
梅执礼看着妻女们疲惫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尤其是看到小儿子惨白的小脸,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但他必须这么做,只有演得越逼真,越无助,才能最大限度地消除庆帝的疑心,才能让这场“意外脱困”看起来更加合情合理。
一行人来到宜州城城门处。
梅执礼松开女儿,跟跄着向前又走了几步,一直走到护城河的边缘。
他停下脚步,扔掉手中的树枝,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城楼方向嘶声呼喊,声音里充满了劫后馀生的惊惶和无助:
“城上的军爷——!行行好,开开城门吧——!”
“在下原京都府尹梅执礼,回乡途中遭遇悍匪截杀,财物尽失,护卫死绝……我等拼死逃出,流落至此,已是山穷水尽,求军爷发发慈悲,放我们进城吧——!”
他的喊声在清晨寂静的空气中传开,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凄厉。
身后,梅家家眷们仿佛被这喊声触动,女眷们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孩子们也跟着哭出了声,更添了几分悲凉。
城楼上的守军早已被惊动,几个士卒探出头来向下张望。
见到下方这十馀人个个衣衫褴缕、狼狈不堪的模样,确实象是落难的难民。
但首那个中年人,虽然狼狈,但言语清淅,口音带着明显的京都官话韵味,不似普通百姓。
很快,城门内传来动静。
不多时,沉重的城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几名手持兵刃的士卒走了出来,为首一个小校模样的军官打量了梅执礼一行人几眼,眉头紧皱:
“你是原京都府尹?”
梅执礼连忙上前,从怀里掏出贴身保管的路引,以证身份。
军官自己检查路引,又再次打量了梅执礼一番。
虽然梅执礼已是白衣,但毕竟是告老还乡,并非获罪,谁知道其背后是否还有为官的朋友或势力,所以军官也不敢轻易招惹。
“谢大人!谢大人恩典!”
梅执礼连连作揖,感激涕零,身后的家眷也纷纷跟着行礼道谢。
一行人终于得以进入宜州城。
很快,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飞向京都。
太子东宫。
李承乾正用着早膳,一名心腹内侍脚步匆匆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什么?梅执礼没死?在宜州城出现了?”
李承乾手中的银箸顿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眉头深深皱起:
“鉴查院之前不是回报,说梅执礼一家返乡途中遭遇马匪,已然……怎么会又出现在宜州?”
内侍低声道:
“殿下,鉴查院最初的消息,确实是说‘遇匪,无人生还’。但今晨宜州府急报入京,称有自京都回乡的梅姓人家,于黑松林遇匪逃脱,狼狈不堪,现于宜州城中求助。其形貌特征,与梅执礼一家吻合。”
李承乾放下筷子,脸色阴晴不定。
他并非愚钝之人,立刻想到了其中的蹊跷。
鉴查院做事向来稳妥,岂会犯这种低级错误,除非
李承乾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眼神中闪过一抹恼怒:
“父皇啊”
他已经明白过来,这根本就是父皇做的一场戏!所谓的“遇匪身亡”,不过是父皇想让他看到的结果,是父皇对他的敲打和警告~!
只是李承乾不太明白,梅执礼既然“已死”,陛下与鉴查院又怎会让他“活”过来,还如此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宜州城。
不管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只能对心腹内侍吩咐道:
“继续盯着。看看父皇那边,还有二皇子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是。”
……
长公主府。
李云睿斜倚在软榻上,听着九品女官的禀报,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弄着腕上的玉镯。
“梅执礼……没死?”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玩味,“朱格这次,可是失算了。”
女官垂首道:
“鉴查院一处最初的消息确为‘无人生还’。如今梅执礼现身宜州,且是以如此公开的方式,颇不寻常,此事鉴查院责任不小~!是否要安排人将”
“不必”李云睿挥手打断,“朱格是为陛下做事,出了这档子事,鉴查院自会处理,过多插手只会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女官不无关心的说道:
“可此事越演越烈,若是陛下震怒,会不会对朱大人”
李云睿淡然一笑:
女官闻言,也不敢妄自揣测。
这时李云睿忽然话锋一转:
“老二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女官答道:
“二皇子昨日命下属杨攻城,四处搜罗武功秘籍,并许以重金。之后便一直待在书房,直到深夜才回寝殿休息。”
“哦?”
李云睿眉梢微挑,眼中掠过一丝真切的好奇,轻笑着说道:
“搜罗武功秘籍?还看得如此废寝忘食……本宫这好侄儿,莫不是真的痴迷武道,现在开始习武了?”
她虽然在笑,但语气中却带着浓浓的讥讽。
女官静立一旁,也感觉二皇子有些舍本逐末,颇为不智。
但就在这时,她陡然想起前日二皇子身着夜行衣一事。
之前梅执礼“已死”,她和长公主都并未在意,可现在看来
想到这里,女官连忙开口:
“殿下,梅执礼之事会不会与二殿下有关?”
此话一出,李云睿眼眸微动,脸上的笑意渐消:
“老二?”
这话倒是点醒了李云睿。
一个需要二皇子亲自换上夜行衣、并且动用谢必安这等九品高手秘密处理的事情……
一个时间点如此巧合,就在梅执礼“遇匪”前后……
一个结果如此诡异,本该“消失”的人,却以一种近乎戏剧化的方式重新出现在官府的视野中……
所有的线索,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李云睿缓缓坐直了身体,先前那副慵懒闲适的姿态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有趣猎物时的欣喜。
“如果……梅执礼的‘死而复生’,并非鉴查院的失误,而是有人刻意将他从局里捞了出来,再故意放到明处呢??”
女官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接口:
“殿下是说……真是二皇子劫走了梅执礼,又故意放其现身宜州?可二殿下既已出手,为何又要放过梅执礼?若是被陛下知晓,岂不是冒犯圣威?”
“这就是最有趣的地方了。”
李云睿的指尖再次轻轻敲击着榻边,眼中闪铄着计算的光芒:
“风险极大,却还是做了。老二不是鲁莽之人,他这么做,必然有所图谋。或许在梅执礼身上,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价值……”
“那殿下,是否要派人,将梅执礼悄悄带回来?”
“不必了,他告老还乡是陛下的意思,况且就算带回来了,我们也不知其真正的价值,派些人盯着便是~!多加派些人手~!”
“是,奴婢明白。”女官躬身领命。
皇宫,御书房。
侯公公小心翼翼地将宜州传来的急报呈到庆帝面前,然后摒息退到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庆帝接过奏报,展开,目光平静地扫过上面的文本。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份普通的述职汇报。
侯公公偷眼觑着庆帝的神色,心中惴惴不安。
梅执礼之事,是他亲自经手传达给鉴查院的,如今出了这么大纰漏,人不仅没死,还闹得沸沸扬扬,这简直是在打陛下的脸啊。
然而,庆帝只是将奏报轻轻放在一旁,重新拿起了之前批阅到一半的奏折,继续看了下去。
御书房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侯公公额角渐渐渗出冷汗。
这种沉默,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人煎熬。
良久,庆帝似乎终于处理完手头那本奏折,提起朱笔批了几个字,才仿佛随意地问道:
“宜州那边,如何安置的?”
侯公公连忙躬身回答:
“回陛下,宜州府已将梅执礼一家暂时安置在驿馆,供给饮食,并详细询问了其遭遇,并无发现不妥。”
庆帝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
侯公公迟疑了一下,试探着问道:
“陛下,梅执礼突然现身,其中恐有蹊跷。是否要……召他回京,详细询问遇劫经过?”
他的意思很明白,一是查清被劫真相,二是梅执礼没按陛下安排的“消失”行踪,反而公然现身,本身就有罪责。
庆帝闻言,终于抬起了头,看了侯公公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侯公公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去。
“不必了。”庆帝的声音依旧平淡,“既然遇匪逃生,已是侥幸。让他继续回漳州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
“传朕口谕,赏梅执礼白银千两,绢帛十匹,以慰其受惊劳顿之苦。让宜州府派稳妥之人,护送他们一程,直至进入漳州地界。”
侯公公愣了一瞬,随即深深躬身:
“老奴遵旨。”
他心中惊疑不定。
陛下不仅不追究梅执礼“死而复生”和“暴露行踪”,反而给予赏赐和护送?这……这圣意究竟是何意?
是觉得梅执礼可怜?还是另有深意?
是安抚?还是……欲擒故纵?
侯公公不敢多问,领命退下,去安排传旨和赏赐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