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沉默,这点他能够理解。
朝堂争斗,本就步步惊心,妥协与交易是常态。
“正好”林轩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也想借此机会,彻底斩断我们明面上过于紧密的联系。”
“为什么?”范闲不解,“就因为怕长公主猜忌?”
“不止。”林轩摇头,目光变得深远,“范闲,你以后注定会权势滔天。掌管内库财权和鉴查院的力量,甚至……更多。而本王,身为皇子,与你私交过密,只会引起上面那位的猜忌。”
范闲闻言,却苦笑摇头:
“你太看得起我了。我对内库没兴趣,对鉴查院更没想法。等娶到婉儿,完成了婚约,我便会带她回儋州,远离京都这是非之地。什么权势滔天,都与我无关。”
“回儋州?”林轩象是听到了什么天真的笑话,“范闲,没用的。从你决定踏入京都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身不由己地卷入了这个旋涡。陛下……是不会放你离开的。”
“为什么?”范闲心头一紧,追问道,“你是不是又知道些什么?”
林轩却摇了摇头,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有些事,现在说了你也不信,反而徒增烦恼。以后,你自然会知晓。”
范闲被他这说一半藏一半的毛病气得牙痒痒,忍不住吐槽:
“你这家伙,说话总喜欢故弄玄虚,吊人胃口!迟早有一天,我得给你来上一闷棍,把你肚子里那点秘密全掏出来!”
林轩闻言,不怒反笑,似乎很喜欢看范闲这种抓狂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他摆摆手: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总之,先把眼前的‘戏’演完。你若真能顺利离开京都,就当我今天的话全是放屁。”
范闲明白他的意思。
既然林轩邀请了,刺杀发生了,但自己未死,两人若在凉亭里“相谈甚欢”然后各自散去,落在有心人眼里,怎么都说不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疼痛和心中的纷乱,眼中闪过一丝狠辣,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报复快感。
只见范闲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布满了狰狞的怒意,仿佛之前的平静全是伪装,终于在此刻爆发:
“李承泽!你少在这里假惺惺的!若非与你有关,那北齐的程巨树,怎会如此巧合地出现在前往醉仙居的必经之路上?我今天才算真正见识了,什么叫‘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折不扣的阴险小人~!你”
他骂得又快又急,句句诛心,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林轩脸上。
那狰狞的表情,通红的眼睛,颤斗的手指,将一个遭遇朋友背叛的受害者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林轩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弄得愣了一瞬。
好家伙,这变脸速度,这演技爆发力,不当演员真是亏了!
但很快,他就注意到范闲那眼神中闪过的一抹精光——这家伙,绝对是在公报私仇!借着“演戏”
就在林轩反应过来,也准备调整表情,配合一下表演,顺便过过嘴瘾回敬几句时——
范闲却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只见范闲骂到最“酣畅淋漓”处,突然重重一掌拍在石桌上,然后猛地一甩袖子,用尽全身力气般。
朝着林轩投去一个充满恨意和不屑的眼神,转身,一瘸一拐,却步伐“坚定”地朝着凉亭外走去。
背影决绝,仿佛多待一刻都是耻辱。
留下林轩一个人伸着手,张着嘴,台词卡在喉咙里,表情僵在脸上,半晌没回过神来。
直到范闲在范若若和王启年的搀扶下,身影快要消失在回廊尽头,林轩才猛地一拍大腿,彻底反应过来。
听到身后传来林轩的威胁,范闲苍白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疼,是真的疼。
累,也是真的累。
但这场戏,总算没白演。
而且……好象还有点爽?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马车内,范闲靠在软垫上,脸色依旧苍白,额角的冷汗被范若若用手绢轻轻拭去。
范若若看着兄长虚弱却紧绷的模样,尤豫再三,还是轻声开口,问出了盘旋心头已久的话:
“哥……你和二殿下,真的……闹翻了吗?”
范闲闻言,心头微动。
他抬眼看向妹妹,只见她眼中除了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与…关切?
这关切,似乎并非全是对他伤势的担忧。
一个念头闪过:若若对二皇子的印象,似乎好得有些过头了。或许可以趁此机会,彻底改变她对李承泽的印象。
他脸上立刻浮现出深恶痛绝的神色,斩钉截铁的说道:
“若若,李承泽此人……心思深沉难测,行事不择手段。今日之宴,太过巧合。我先前还当他与旁人不同,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卑鄙小人!若若,你记住,以后离他远点,越远越好!”
他说得声色俱厉,胸腔因激动而起伏,牵扯到伤口,忍不住闷咳了几声。
范若若连忙替他顺气,眼中焦急更甚,却并非全信了兄长的话。
她抿了抿唇,小声辩驳道:
“可是……哥,我总觉得,二殿下不象是那样的人。他之前帮你和婉儿姐姐,还救过你……会不会,其中有什么误会?或许,他也是被人利用了?”
见范若若竟然还在为李承泽说话,范闲心里一急,也顾不得许多,语气加重:
“误会?若若,你太天真了!这里是京都,是权力的旋涡中心!李承泽能与太子分庭抗礼这么多年,岂是良善之辈~!他对我的些许‘帮助’,焉知不是另一种算计?听哥的话,以后不许再与他有任何往来,更不许私下见面,记住了吗?”
范若若被兄长严厉的眼神和话语镇住,垂下眼帘,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帕。
她知道哥哥是为了她好,是担心她卷入危险,更怕她被人欺骗利用。
理智上,她明白兄长说的有道理,二皇子身处那个位置,必然步步惊心,手段莫测。
可她心底总是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二皇子不是这样的人~!
她心中纷乱如麻,一时间也无法分别真假,最终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我知道了,哥。”
声音里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和困惑。
范闲见她这般模样,知她并未完全听进去多少,就先这样吧~!
与此同时,醉仙居湖心亭内,气氛依旧凝滞。
李弘成看着林轩晦暗不明的神色,忍不住再次开口:
“二殿下,今日之事……当真没有转圜馀地了?范闲……似乎认定与你有关。”
林轩故作疲惫的叹了口气:
“弘成,你也看到了。北齐八品高手,军中重器攻城弩……这些东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京都,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这一切,岂是临时起意能够办到的?”
李弘成瞳孔微缩:
“殿下的意思是……”
林轩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此事太过巧合,巧合到连本王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若非身边有极其亲近信任之人,将消息泄露出去,对方岂能布置得如此天衣无缝?唉……之前种种努力,只怕要功亏一篑了。从今往后,范闲视我如仇仇,已是定局。”
“殿下……”李弘成想安慰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
林轩却似已意兴阑姗,摆摆手,站起身:
“罢了,今日兴致已尽,再多留也无益。回府吧。”
李弘成点头,也跟着起身。
然而,就在林轩即将迈步离开凉亭时,他象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侧头对着身后的谢必安吩咐道:
“对了,必安,将司理理姑娘带上,随本王一同回府。”
此言一出,李弘成和司理理皆是一惊,纷纷投来惊愕的目光。
李弘成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眼下这般情形,二殿下怎么还有心思……索要美人?
司理理经过短暂的错愕之后,脸上立马洋溢着娇媚的笑意,盈盈一礼:
“承蒙二殿下垂青,理理不胜荣幸。只是……今日理理有些紧要的私事亟待处理。不如明日,理理定当精心准备,亲自登门拜谢殿下厚爱?”
然而,林轩却仿佛没听见她的推辞。
他脸上浮现一抹玩味的笑容,缓步走到司理理面前。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饶有兴致地围着她缓缓踱了半步,目光如同审视一件精美的瓷器,从她如云的发髻,落到白淅修长的脖颈,再扫过不盈一握的腰肢。
司理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笑容微僵,但仍竭力维持着镇定。
忽然,林轩停下脚步,凑近她耳畔。
这个动作有些逾越,带着明显的轻挑,李弘成眉头微皱,司理理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却未躲开。
然后,林轩用仅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极低音量,慢悠悠地吐出了几个字。
声音很轻,内容似乎极短。
但就在那一瞬间,司理理脸上的娇媚笑容骤然凝固,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脸颊褪去,变得一片苍白。
她那双总是含笑勾人的眸子里,此刻已被极致的震惊和恐惧所取代,瞳孔急剧收缩,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她甚至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脚下却仿佛生了根,动弹不得。
林轩却已施施然退开半步,脸上的笑容加深,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玩味:
“现在……司理理姑娘,愿意随本王离开了吗?”
司理理胸口微微起伏,她飞快地垂下眼睫,遮掩住眸中剧烈翻涌的情绪。
再抬头时,脸上已强行挤出了一抹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牵强,失去了方才的灵动与风情。
“既然……二殿下如此盛情,理理……怎敢不从。一切但凭殿下安排。”
这突兀的转变,让旁边的李弘成看得满是错愕,心里满是好奇:二皇子到底说了,居然能让司理理如此失态。
但李弘成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老老实实跟在林轩身后,一起离开了醉仙居。
此时,广信宫内。
“什么?范闲没死,程巨树失踪了?”李云睿有些惊讶的盯着贴身女官。
“是。”女官躬身,头垂得更低,声音也越发谨慎,“现场奴婢已经看过了,程巨树确实与范闲发生激战,状况惨烈。程巨树下落不明,应该是被人带走了,至于是谁,暂时不得而知~!”
“被人带走了……”李云睿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繁复的金线刺绣,“一个八品横练,力能扛鼎的北齐凶徒,在京都城内,就这么消失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忽地抬眼,目光如锥,直刺女官:
“谢必安呢?今日何在?”
女官早有准备,立刻答道:
“奴婢已令人详查。今日晨间至午时,谢必安始终在醉仙居附近明暗巡视,踪迹清淅可辨。虽有短暂脱离眼线之时,但据估算,最长一次亦不超过一盏茶工夫。醉仙居距牛栏街,纵是九品高手全力奔驰,往返亦需远不止这些时间。
“一盏茶……不够,远远不够。”
李云睿眉头蹙起,陷入了沉思。
谢必安是她首要的怀疑对象,李承泽既有动机,也有能力破坏此事。
可时间对不上,难道谢必安有分身之术不成?亦或者……他身边还有其他九品高手?
但很快李云睿就否定了这个念头。
整个庆国才有几位九品高手,李承泽身边能有一位九品高手已是天大的机缘,短时间不可能再出一位九品武者。
‘可除了老二,又会是谁动的手?整个京都,谁又有这样的能力?’
这时,庆帝的身影从李云睿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不会的,范闲只是司南伯的私生子,陛下不会这般帮他~!”
可她又想起庆帝对范闲的态度,不仅将婉儿下嫁与他,还将准备诬陷范闲的宫女全部斩杀,甚至在京都府公然为范闲撑腰,庆帝对待范闲明显有别于其他人。
“难不成真是陛下?”
只是她想不明白,陛下此举到底是何用意,既不阻止她们针对范闲,却又在暗中出手
李云睿心乱如麻,一时间猜不透其中的真意。
“不管怎么样,程巨树不能留活口,更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李云睿瞬间做出了决断,转头向女官吩咐:
“传讯给朱格,全力调查程巨树的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奴婢明白。”
女官深深一礼,正准备离去。
女官转身回来:
“找个机会给范闲透个消息,就说刺杀之事与醉仙居司理理有关~!”
女官一愣,随即明白主子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