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又关。
汪紫璇独自坐在昏暗的库房里,看着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许久,忽然捂着脸,无声地痛哭起来。
她知道,从今日起,她再也没有退路了。
那个骄傲的、天真的、以为可以凭借家世和太后庇佑安稳一生的汪紫璇,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不得不与魔鬼共舞的郕王妃。
库房的门再次打开时,已是暮色四合。
汪紫璇走出来时,脚步有些虚浮。她脸上的妆容被泪水冲刷得斑驳,眼眶红肿,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那是世家贵女刻进骨子里的骄傲,哪怕内心已溃不成军。
翠芸和几个丫鬟还战战兢兢地等在廊下。见到王妃出来,翠芸连忙上前搀扶,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她身后的周景兰。
“王妃……”翠芸欲言又止。
汪紫璇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声音虽沙哑却异常清晰:“今日之事,是场误会。”
众人皆是一愣。
“这位是兰茵姑娘,杭次妃的远房表妹。”汪紫璇侧身,指了指周景兰,“本宫先前眼拙,认错了人。如今既已说开,便不许再有人嚼舌根。”
她目光扫过众人,尤其深深看了翠芸一眼:“都听明白了吗?”
翠芸心头一颤,连忙垂首:“奴婢明白。兰茵姑娘是次妃的亲戚,额有胎记,性子安静,不常出门。”
其他丫鬟婆子也连连应声。
“都散了吧。”汪紫璇挥挥手,“本妃累了,想静静。”
丫鬟们如蒙大赦,纷纷退下。翠芸扶着汪紫璇往正房走,经过周景兰身边时,汪紫璇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只是低声道:“今日……多谢。”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周景兰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知道汪紫璇做出了选择——为了汪家,为了她自己的性命,她选择了闭嘴。
夜色渐深,王府各处次第点灯。杭泰玲院里却异常安静,连廊下的灯笼都比往日少挂了几盏。
书房内,朱祁钰和周景兰对坐。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重叠,时而分离。
“她答应了。”周景兰轻声道,“暂时不会有事。”
朱祁钰看着她烛光下柔和的侧脸,眼中闪过复杂情绪:“委屈你了。要你那样……去求她。”
“不是求,是交易。”周景兰抬起眼,眼中一片清明,“王妃是聪明人,知道利害。只是王爷,妾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王妃这些年在府里,确实委屈。”周景兰斟酌着词句,“她是太后指婚,家世显赫,本不该受这般冷落。如今既已将她拉上这条船,不如善待她些。”
朱祁钰沉默片刻:“你想让我如何善待?”
“她是正妃,理应有个嫡子。”周景兰的声音很轻,她希望王爷能有自己的骨血,所以才这样劝道:
“王府需要继承人,汪家也需要这个外孙来巩固地位。若王爷能与王妃诞下嫡子,一来安她的心,二来……也能让太后和汪家,对王府多些顾忌。”
这话说得委婉,可朱祁钰听懂了——有个汪家血脉的嫡子,等于给王府上了一道护身符。太后要动郕王府,就得掂量掂量汪家的反应。
“你……”朱祁钰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你让我去亲近她,那你呢?”
周景兰垂下眼睫:“妾身现在是兰茵,一个丫鬟。”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朱祁钰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景兰,你既然决定留下,为何……为何不愿与我……”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周景兰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回。她沉默良久,才低声道:“王爷,妾身的身子……还未痊愈。”
这是实话,却也不是全部的实话。
她确实还需调理,可更深层的原因,是她还没准备好——没准备好面对可能的怀孕,没准备好让一个孩子在这般复杂的局面下降生。
她爱他,这份爱在春日的暖阳和温柔的对待中日益滋长。可每次他靠近,她身体深处总会泛起本能的恐惧——那是朱祁镇留下的阴影,是那些刻在她骨子里的创伤。
朱祁钰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松开手,转而抚上她的脸,指尖轻柔地摩挲着她额上的疤痕:“是我心急了。你慢慢来,多久我都等。”
他的体贴让周景兰眼眶发热。她握住他的手,将脸颊贴在他掌心:“谢谢你,祁钰。”
“谢什么。”朱祁钰笑了,“倒是你,总为别人打算——为泰玲打算,为王妃打算,为王府打算。你自己呢?可有什么想要的?”
周景兰想了想,忽然问:“宫里……近来如何?”
朱祁钰神色微凝:“皇兄依旧消沉,整日对着那枚玉镯酗酒。太后把持后宫,皇后因丧女之痛深居简出,魏贵嫔时好时坏,王贞妃倒是活跃,处处逢迎太后。”
他顿了顿:“你可是想问什么人?”
“万玉贞。”周景兰轻声道,“还有金贵人。”
朱祁钰道,“皇兄虽然消沉,但是念着你的旧日情分,对万美人倒有几分另眼相待,许是念着她琴艺出众,能解些烦闷。金贵人不争不抢,安静度日。”
周景兰心中一紧:“万妹妹……她可好?”
“面上看着还好。”朱祁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只是我听说内侍说,她自你去世后,便不爱笑了。有次在御花园遇见,她一个人站在池边发呆,瘦了许多。”
周景兰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想起那个清冷孤高的万玉贞,想起她们在仁寿宫一起读书习字的日子,想起万玉贞为了救她不惜牺牲自己的清白……
“我想知道她更多近况。”她哽咽道,“端午宫宴,王爷会去吧?”
“按例是要去的。”朱祁钰点头,“你想让我带话?”
周景兰摇头:“不,不能带话。万一被人察觉……我只是想知道她好不好。还有金贵人,她帮过我,我欠她一份情。”
“好。”朱祁钰应下,“端午宫宴,我会留意她们。若有消息,回来告诉你。”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杭泰玲和唐云燕也进来了。四人围坐,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温馨的家常画。
“王妃那边……”杭泰玲仍有些担忧,“真不会有事吗?”
“短期内不会。”周景兰道,“她是聪明人,知道轻重。只是翠芸那个丫鬟,毕竟是太后赐的,还需小心。”
唐云燕忽然问:“我在府里的事,万岁爷和太后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朱祁钰摇头:“没有。你本就是个不起眼的小宫女,失踪了也不会有人深究。白云观大火后,所有人都以为周景兰死了,谁会去查一个叫唐云燕的宫女?”
他顿了顿:“倒是你,云燕,这些日子委屈你了。既然无人查问,应放你出宫嫁人的年纪,却困在这府里……”
“王爷说的什么话。”唐云燕急道,“能跟着景兰,能留在王府,云燕心甘情愿!我宁愿一辈子和景兰和王爷在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