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之土,北至冻土冰原,南达仿徨海,西至黄沙诸国,东抵失落群岛,海外更有众多藩属及飞地。
海外有扶桑列岛,西洋诸国,异族聚落无数。
海内有城。
朽日,遍及各处。
妄图以一己之力击垮这个组织,不亚于直接与世界为敌。
“这就是为什么千机真人不让你调查。”
槐序平静的说:“你知道越多,只会越发的无力,产生一种绝望,因为你穷尽一生的努力,最多只能击垮这个庞然大物的触须,无法伤及它的根本。”
“假如只是吞尾会,仍然有很多办法可以击溃它,甚至如果真人愿意付出足够大的代价,现在就能直接把这个组织灭杀。”
“可是,朽日的存在,已经超出你的想象边界。”
“你象是拿着一张世界地图,要在上面找出你的对手。”
“就算是你的父亲千机真人,在了解到这种真相以后,也会感到绝望,看不见任何胜利的希望。”
迟羽眼中的火焰熄了,继而又更加凶狠的燃起。
即便是这样,她也不想放弃。
弱小不是放弃的原因,敌人的强大不是退缩的理由。
徜若连最后的执念也失去了,徜若连复仇都不敢想,她还不如死在那片海里!
无论如何都要走下去。
克苦的修行,不断的攀升,成为修行者里的大师,成为真人,成为天人————
说到底无论再怎么庞大的组织,最终能够决定是否可以主宰世界的理由,也是绝对的武力,毁灭的暴力。
强者至上。
空有体量,却没有足够强大的强者,也不过是一头待宰的肥猪。
只要能比朽日最强的人还要强。
一定可以完成复仇!
“这种事急不来。”
槐序的神情没有变化,依旧平静地近乎死寂:“急躁做不成事,好高骛远更是大忌,连吞尾会都解决不了,就去幻想击垮朽日一白日做梦乎?”
“只求快,一定会出问题。”
“应当有条理的安排好每一步计划,细致的将敌人分层,一步步的击破。”
“自微末之中崛起,咆哮于九霄之上。”
迟羽只觉得槐序好象才是前辈。
明明他的年龄要小很多,模样也不过是稚嫩的少年,偶尔也会有烦心的事情,性格也并不坦率。
可一旦谈及重要的大事,他立刻便象是换了个人。
冷静,坚韧,知晓众多常人无法知晓的秘密,仿佛先知般给人一种极为安心的感觉。
是的,正如他所说。
毁灭朽日并非一时幻想就能达成。
就好象一些话本故事里的小孩子,幻想着拯救世界,成为英雄,但在完成拯救世界”这个终极目标之前,仍需要经历一系列试炼,产生无数故事,结识一个个伙伴,持有强大的法宝,最终变得强大到足以完成目标。
目前最好的做法,就是克苦修行。
提升实力,继续以信使的身份活动,追查各地的朽日分支,一点点毁灭的触须。
这是一场漫长而又艰难的苦行。
“谢谢。”迟羽背靠着土墙,低垂着头,火红的发丝散落遮住表情,象是一只想要振翅腾飞,却又发现路途遥远到绝望,只能茫然的收拢羽翼的小鸟。
有液体无声的滴落,浸湿干燥的土壤。
她又欠了一份大恩情。
本该是作为前辈去保护后辈,去教导和指点后辈,可是到头来,不断被帮助的人反而是她。
槐序又帮了她。
可是她该怎么回报呢?
想要回报,想要报答,想要让他也能体验到被人帮助”的温暖。
想要千百倍的把得到的温暖传递回去。
想要拥抱。
但是,做不到。
他总是在抗拒别人的帮助,抗拒着好意,象是个赎罪的苦行者。
一个别扭的孩子。
究竟怎样才能接近他?
哪怕只是能够正常交流也好,能多说几句话也好。
想要稍微靠近一点,成为朋友。
回报温暖。
“你————”槐序的声音打断迟羽的思绪。
可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说了一个你”字就把剩下的话止熄在喉咙里,象是需要重新咀嚼剩下的话,确认是否会有某些不必要的味道。
他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踱步。
时而顿足深思,时而凝视土墙,间或作聆听状,有时又望向迟羽的脸颊。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叹气。
示意迟羽把土墙撤掉。
外围的法术解除,焰流消散,土墙轰然向外侧倾倒,宛如被拆开的箱子,结构散落破碎。
灰蒙蒙的天光重新出现。
首先引入眼帘的就是红发的女孩,急匆匆的跑来,笑着问询槐序在和前辈谈论什么,为何还要避开她们。
“是不是在说什么有意思的悄悄话?”
“————与你无关。”
安乐止步在槐序面前,隔着一步的距离,双手在身后不自觉的紧扣,精致的脸蛋露出温柔阳光的微笑。
视线自然扫过少年的全身。
她故意装作不在意:“是吗?那好吧,看你的架势,估计是什么严肃正经的事吧?”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压力太大。”
“还有就是————迟羽前辈这次没有把你弄伤吧?”
“没有。”槐序觉得不对劲:“只是谈话而已,你为什么要这样问?”
“因为————手腕?”
“那只是个意外,往后不会有这种意外了。”
“那就好!”安乐很高兴:“迟羽前辈是值得信任的好前辈,我也希望你们的关系能够缓和一些,这样的话,大家才能一起开开心心的做朋友!”
“————我不需要朋友。”
槐序冷淡的回应:“而且,我也不可能和你成为朋友一我和你的约定只有一个,你要努力的变强,直到合适时机到来,我会给你一个复仇的机会。”
他跨过倒塌的土墙,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又想起什么。
【繁花】的线装书,被他随手丢给呆站在原地的女孩。
“我读完了,你拿着学一学吧。”
这种冷漠和疏离,是不是恰好能证明是她靠的太近,已经突破最外层的壳,所以才会让脆弱的心不断的躲避,不愿意接受,尝试回避呢?
但他本质上仍然是一个骄傲、自信又任性的好人。
总在冷漠之中透着一丝温暖。
她急忙跟上槐序的步伐。
迟羽望着这一幕,缓慢的迈出脚步,继而又加快速度,希望走在前面排查危险。
路过槐序身边,却听见他低声说:“我的目标,也是毁灭朽日。”
“不要误会,这是为了我自己能够活下去。”
“请不要产生多馀的情绪,影响合作。”
“更不要自以为是的做蠢事。
那声音很小很小。
若非迟羽的听力极为伶敏,恐怕只会觉得那不过是嘴唇翕动几次,实际没有说过话。
可是她确实听见槐序说了话。
在路过他的身边,抬脚迈过一个土坑,闻着木头燃烧的焦糊味,忧心忡忡之际,对于未来感到孤独和绝望的时候,恰好听见这一句话。
枯竭的心倾刻间涌出甘美的泉水,孤寂冰冷的海流里抓住一只少年的手,绝望的黑夜里霎时间发现一粒萤火,悬崖边沿有人拉住即将跃起的脚踝——————
心就象蒙尘的窗户,忽然被擦拭一下,能够看见外界的景色。
感动至极。
一个人在黑夜里行走会觉得孤独,两个人却会变成悠闲的散步。
本以为是一个人走下去的路。
恍然间却发觉,给她讲述这一切的人,其实早在这条路上已经走出遥远的距离。
她不过是一个后来的行者,却绝非是孤单一人。
还未等迟羽组织措辞去感谢,槐序便任性的跳过一个深沟,头也不回的快速走向原先的车子,没有给她任何感谢的机会。
安乐并拢双脚,玩闹式的跳过深沟,差点被树根绊倒。
她一路挥着手跑过去,呼喊道:“等等我,槐序!一起走啊!”
“恩人!恩公!高手!”
值夜人梁右捂着伤口急吼吼的追过去,脚一滑差点一头栽进沟里,被吕景伸手拉了一把,先朝他行礼作揖:“多谢搭救!”
又冲着槐序的背影大喊:“我还没谢过您呢!”
“别走啊,恩人!”
“好人,要,多谢。”贝尔趁机展示学习成果:“报恩,一定。”
迟羽只能呆愣愣的望着几人的背影,刚蕴酿好的词又滑到心底,说不出口。
但她知道槐序一定知道她想说什么。
所以他才会逃开。
在险境之中可以自如的支配战场,以冷酷而高效的方式指挥旁人,却不能面对事后感谢——真是个奇怪又别扭的人。
温暖的感谢,难道比战场的血腥还要可怕吗?
她们很快回到车子边上。
驼兽的一滩尸体还是老样子,车厢也没有被人动过。
附近的火势已被熄灭,只剩下焦黑的痕迹。
空气里的糊味还没有散去。
槐序走到车边,把先前放在车上的灵花拿走,一转身却看见一身白色流云外袍,其主人正凝视着他,墨绿色的眼瞳没有任何情绪,平静的令人心悸。
千机真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