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府深处,一间陈设古朴的静室内。
王彬垣与罗成分宾主落座。室内布置简洁,仅一桌两椅,墙上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墨画,角落香炉升起袅袅青烟,散发着宁神静气的檀香。一名侍女低眉顺眼地奉上两杯灵气氤氲的“云雾灵茶”,随即被守在外间的玉明峰迅速挥退。这位玉家主亲自守在门外,神色肃穆,确保无人打扰这场关乎家族未来,或许更关乎他自身道途的谈话。
室内一时寂静,唯有茶香袅袅。
王彬垣端起那白玉般的茶杯,浅啜一口。茶水温润,灵气虽不算浓郁,在此地也算难得。他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略显局促的罗成身上,心中盘算的,却是如何借此机会,摸清百越域更深的水。那些金丹势力分布如何?有何特产资源?此域修士普遍水平怎样?这罗成虽是本地假丹修士,算得上一号人物,但其见识传承,与中州大宗弟子相比,怕是云泥之别。
罗成此刻心中却是另一番光景。他早已认定,这位突然出现、神通惊人的“王道友”,必是来自中州那些修炼圣地、十大宗门的内核弟子,来此蛮荒之地历练。对方神识之强,神通之妙,还有玉玲胧那明显高出百越域水平的雷法,无不印证他的猜测。能与这等人物搭上线,简直是天降机缘!什么黑煞坞,什么结丹宝物,相比之下都微不足道。
他刻意放低姿态,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躬敬,率先打破沉默:“王道友,今日得见,方知我等皆是井底之蛙。罗某冒昧,敢问道友……可是来自中州?”语气试探,眼神期待。
王彬垣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淡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含糊道:“王某游历四方,增长见闻而已。罗道友何必执着于来历?”
这话听在罗成耳中,更是坐实了对方大宗子弟、行事低调的猜测。他连忙点头:“是罗某唐突了,道友莫怪。”他顿了顿,决定拿出最大诚意,以求换取一丝指点。“不瞒道友,”他叹了口气,神色变得极为诚恳,甚至带着几分苦恼,“我困在这假丹境界,已近十年。每每思及金丹大道,便觉前路茫茫,如坠云雾。今日能遇道友,实乃天幸。罗某愿将修行困惑坦诚相告,不知……道友可否得闲指点一二?”
王彬垣心中微动,指点一个假丹修士,正是深入了解此界修士修行困境的好机会。他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颔首:“罗道友但说无妨,王某姑且听听,若有浅见,亦可交流。”
罗成闻言大喜,连忙整理思绪,详细道来:“我出身百越罗家,自幼修炼家传《赤阳真解》,乃火属性功法,在此域也算上乘,直指金丹大道。自认资质尚可,也算勤勉。五十三岁那年,修至筑基十二层巅峰,又耗费十年打磨根基,自觉法力充盈,根基稳固,便开始尝试冲击金丹瓶颈……”
“然而,数次尝试,皆以失败告终。那瓶颈坚如磐石,纹丝不动,更有几次险些因法力反噬伤及经脉,至今想来,仍然后怕。”他脸上露出心有馀悸之色。
“转机出现在五年前。”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那次我炼制三阶‘赤炎丹’,到了关键处,地火不稳,丹炉能量失衡,眼看就要炸炉。我不甘失败,情急之下,不顾一切疯狂运转《赤阳真解》,将法力催谷到极致,试图稳住炉鼎。”
“就在那时,发生了奇异变化。”罗成回忆着,语气带着不可思议,“我感觉丹田内的液态真元,在那种极限压缩催动下,竟有约莫十分之一,开始凝聚、固化!并非全部,只是这一小部分,从液态变成了半固态,介乎虚实之间!”
“此过程并非我主动控制,更象是在极端压力下的自然反应。随着这部分半固态真元形成,我气息暴涨,仿佛突破了无形壁垒,顺利踏入‘假丹期’。丹田内多了一颗虚幻‘虚丹’,正是由那部分半固态真元构成。”
说到此处,罗成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是更多困惑:“可自那以后,无论我如何苦修,服用多少增益丹药,甚至尝试仿真当初极限状态,都无法再令更多液态真元转化。这颗虚丹,便一直维持着十分之一固态、十分之九液态的尴尬状态,再无寸进。修为虽至假丹,法力威压比筑基巅峰强上一线,但距真正金丹,却如隔天堑。家祖……也就是我罗家金丹老祖曾言,假丹修士,资源足够,资质不差,快则三十年,慢则五十年,总能寻得契机,水到渠成凝丹。可我……心中实在没底。”
他抬头,目光恳切地望向王彬垣:“王道友见识广博,传承高深,不知可否为罗某解惑?当初那十分之一真元为何能固化?后续又为何无法继续?这金丹之秘,究竟何在?”
王彬垣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边缘。罗成的描述,尤其是“液态”、“半固态”、“极限压缩”这些字眼,如同钥匙,触动了他脑海中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知识体系。
他首先排除了功法特殊的原因。《赤阳真解》听起来并非逆天功法,能量本质应与主流无异。那么,关键便在于“液态”向“固态”转化这个过程本身。
刹那间,一个关于物质基本形态的概念闪现——气态、液态、固态!在巫师的知识体系中,这三种形态的转变,关键在于粒子(或能量单元)的排列密度与相互作用力。气态粒子间距大,运动剧烈;液态间距减小,具流动性;固态粒子排列紧密规则,形态稳定。
那么,修仙者的真元呢?练气期,丹田之气如雾,飘渺不定,是为气态;筑基期,真气液化,真元如江河奔流,储量大增,威力远超练气,是为液态;金丹期,真元固化,凝聚成蕴含恐怖能量的金丹,运转如意,这正是向固态的转变!能量形态每一次升级,都伴随着能量密度、稳定性、爆发力的质变!
王彬垣感觉自己抓住了一条关键线索!筑基到金丹的本质,或许就在于将液态真元,通过某种方式极度压缩,使其内部结构发生根本改变,粒子排列极度紧密,从而实现液态到固态的转变——成就金丹!
回想罗成在炸炉危机下,极限运转功法,法力被疯狂压榨,在丹田内形成了前所未有的高压环境!正是在这种极限“压力”下,一小部分液态真元被压缩到了某个临界点,发生了相变,转化为半固态,形成了“虚丹”雏形!
而他后续无法继续,原因或许很简单:首先,他并非主动掌控此法,那次成功纯属偶然;其次,他日常修炼积累的法力强度与所能达到的“压力”,远不足以促使剩馀液态真元继续相变,达到固态临界点!《赤阳真解》所能提供的“压缩力”或“能量密度”,已不足以支撑他完成全部转化!
好比水结冰,需要持续低温和足够压力。罗成偶然达到一次条件,弄出一小块冰(虚丹),但后续环境温度(功法层次、法力品质)不够低,压力(修炼积累、压缩法门)不够大,自然无法让整盆水结冰(凝聚完整金丹)。
想通此节,王彬垣心中壑然开朗!这不仅解了罗成之惑,更为他自己的金丹之路,指明了方向!他《太初鸿蒙造化经》已修至筑基十五层大圆满,鸿蒙造化气充盈无比,品质极高,“量”与“质”皆达筑基极限。他一直苦恼如何踏出关键一步,如今明白,方向或许不在继续积累“量”,而在于如何“压缩”和“提纯”已有之“量”,使其发生质变!
如何压缩?或许需要特殊法门,或对自身力量的极致掌控,或借助外力,比如天雷轰击、地火炙烤等自然伟力。
刹那间,无数念头闪过,一条模糊却逐渐清淅的道路在他心中勾勒出来。他强压内心激动,面上依旧云淡风轻,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一脸期待的罗成,嘴角微勾,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玩味,缓缓开口:“罗道友,可知你当初,是如何侥幸突破假丹的么?”
罗成精神一振,身体前倾:“请道友赐教!”
“说来也简单。”王彬垣用对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道,“无非是极端压力下,恰好触发了临界点。你那时功法运转到极致,于丹田内产生远超平常的‘压缩之力’,正好将部分液态真元压缩至由‘液’转‘固’的临界,故而形态改变,成了你所谓‘虚丹’。”
罗成听得目定口呆。“压缩之力”?“由液转固”?“临界点”?这些词汇闻所未闻,但细想当时情景,又觉无比贴切,仿佛一层窗户纸被捅破。
“原来如此!”罗成声音发颤,“那,那之后为何……”
“原因有二。”王彬垣不待他说完,伸出两指,“其一,你那次乃无心之举,并未真正掌握‘压缩凝丹’之法,只知其果,不知其程。其二,也是最根本的,你平日修炼积累的法力,‘强度’与‘密度’不足,加之功法所能提供的‘压缩之力’有限,已不足以再次达到并维持那真元固化的‘临界压力’。”
他看着罗成恍然又带绝望的眼神,语气放缓,点拨道:“故而,你后续不应再盲目冲击瓶颈,或徒劳仿真前状。当务之急,是积累、夯实,尤其注重提纯、凝练自身真元,增强其‘密度’与‘轫性’。同时,细心感悟法力流转,尝试查找、理解那‘压缩’、‘凝聚’之意境。待根基足够,掌控入微,或可尝试在能带来极致压力的外部环境中磨砺己身,亦是触类旁通之法。”
他没有说透,但内核要点明确:不要瞎搞,要去夯实基础,提纯法力,并尝试主动“压缩”真元,或借助外力压迫。
罗成如闻仙音,只觉眼前迷雾尽散!家族老祖只让他耐心积累,等待水到渠成,却从未如此清淅地指出问题本质与努力方向!
“积累……提纯……凝练……压缩……外部压力……”罗成喃喃自语,眼中光芒越来越亮。他猛地起身,对着王彬垣深深一揖,激动得声音发颤:“听君一席话,胜修十年道!王道友今日指点之恩,罗成没齿难忘!请受罗成一拜!”
王彬垣坦然受了他这一礼,淡然道:“罗道友客气了,些许浅见,若能对你有所启发便好。”
罗成见王彬垣如此云淡风轻,心中更是笃定对方乃大宗子弟,底蕴深厚。自己这番坦诚,竟是换来无价机缘!
他神色郑重道:“王道友,今日恩情,罗成铭记。日后在百越域若有任何须求,罗成及罗家,定当竭尽全力!”
王彬垣微微颔首,算是接下了这份善意。
心中亦是暗喜,不仅对假丹、金丹之秘领悟更深,更借此为自身找到了新的修炼方向——凝练压缩鸿蒙造化气,提升能量密度。原本他的鸿蒙造化气就已不凡,如今有了这明确方向,修炼起来将更有针对性。
他已决定,要借雷云沼泽那狂暴天雷之力锤炼己身,在压缩气体的同时,也同步提升实力。这条金丹之路,在他眼前愈发清淅。
静室之内,茶香袅袅,气氛融洽。罗成对王彬垣感激涕零,几近视若神明;王彬垣则在不经意间觅得新机,前路光明。双方各取所需,这番论道,可谓宾主尽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