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喜的浪潮逐渐平复后,作为准爸爸的陈念,心情却并未随之平静,反而开始变得复杂而微妙。一种混合着极致幸福与莫名焦虑的情绪,如同藤蔓般悄然滋长,缠绕占据了他的心头。他仿佛站在了命运全新的分岔路口,前方是无与伦比的喜悦,却也暗藏着令他隐隐不安的未知。
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云婉儿身边,那份执着甚至到了偏执的程度。哪怕是最紧急的军政要务,也被他毫不犹豫地搬到了皇后寝宫的外间处理。批阅奏章时,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内室的方向,仿佛必须确认云婉儿安然无恙,心神才能短暂地回归案牍。他看着云婉儿那依旧平坦、尚看不出变化的小腹,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奇与近乎虔诚的温柔,仿佛能穿透层层锦缎,真切“看”到那个正在悄然孕育的、与他血脉相连的小小生命奇迹。
“婉儿,今日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适?可想吃些什么?酸梅?蜜饯?还是些开胃的羹汤?我这就让御膳房立刻准备,不,我亲自去吩咐!”陈念总是小心翼翼地握着云婉儿的手,问题如同连珠炮般涌出,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与帝王身份极不相称的紧张。这位曾在千军万马前挥斥方遒、面对可怖魔龙时亦面不改色的铁血帝王,此刻却像个初次面对重大挑战而手足无措的大男孩,那份患得患失的模样,与他平日的沉稳判若两人。
云婉儿将他这副模样看在眼里,心中又是好笑,又是被浓得化不开的暖意包裹。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温柔地拍抚着他的手背,声音如同春日里最和煦的风:“我真的很好,念。这不过才刚开始,身子并无什么特别的感觉。你是九五之尊,肩负天下,莫要为我这般分心劳神。该处理的政务,自当去处理,朝堂上那么多大事,还等着你拿主意呢。”
“那些事,岂能与你相提并论!”陈念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语气过于绝对,忙缓声补充道,“呃……我的意思是,眼下,你与腹中的孩儿,便是这天底下最紧要的事。至于朝务,有钱多多、苏小妹他们代为操持,我心中有数。”
然而,陈念的“过度保护”非但没有因云婉儿的宽慰而消减,反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迅速升级,甚至到了有些风声鹤唳的地步。
他下旨,命御医苑每日早、中、晚必须三次定时为皇后请平安脉,详实记录脉象任何细微变化,并即刻呈报。一旦御医的回报中有任何诸如“脉象略浮”、“气血稍弱”等寻常描述,陈念便如临大敌,必定要召集所有当值太医反复询问,直到确认无虞方肯罢休。所有呈送进皇后宫中的饮食、衣物、器玩,乃至熏香花草,都必须经过数道近乎苛刻的检查和净化工序,由专人反复试毒、验看,确保万无一失。他甚至开始命人搜罗各种宫中珍藏的古老医典和散落民间的孕期养护秘籍,埋头研读。其中不少典籍年代久远,夹杂着诸多荒诞不经的民间偏方,陈念却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试图从中寻找到最完美无缺的安胎秘法,结果往往是自己被各种矛盾的说法搅得头晕眼花,非但没有解惑,反而平添更多忧虑。
夜里,他变得异常惊醒,常常在睡梦中突然毫无征兆地醒来,总要屏息凝神,侧耳倾听身边云婉儿均匀平稳的呼吸声,确认无误后,那颗悬着的心才能稍稍放下,重新酝酿睡意。有一次,云婉儿只是在熟睡中无意识地微微翻了个身,陈念便立刻惊醒,几乎是弹坐起来,紧张地探身急问:“怎么了婉儿?可是哪里不适?是不是……是不是孩儿闹你了?”
云婉儿终于意识到,这份沉甸甸的爱意如若不加疏导,恐会演变成束缚彼此的枷锁。于是在某个宁静的傍晚,当她看到陈念又一次对着一卷名为《上古安胎圣方》(其中赫然记载着需以“龙蜒草”和“凤凰翎羽”为引熬制神汤,看得陈念眉头紧锁,几乎要下令派人去寻那传说中的神物)的荒诞古籍发愁时,她放下手中的绣绷,轻轻走了过去。
“念,”她温柔而坚定地抽走他手中那卷令人啼笑皆非的古籍,置于一旁,然后用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让他有些慌乱的目光与自己平静而温暖的明眸相对,“我知道,你心里装满了对我和孩子的担忧与爱护,这份心意,让我无比幸福。可是,你真的太过紧张了,弦绷得太紧,是会断的。”
她牵引着他那双习惯于执剑批文、此刻却显得有些无措的大手,轻轻覆盖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那里依旧柔软,尚感觉不到生命的跃动,却蕴含着无限的希望。
“你看,我们携手走过那么多艰难险阻,连肆虐大陆的魔龙都被我们合力击败。这个孩子,是我们爱情的见证,是承载着无数祝福与期盼的珍宝。我相信,他(她)一定会继承我们的坚强,平安健康地来到这个世界,来到我们身边。”
“你是统御四海的君王,是我可以倚靠的丈夫,也将是这孩儿最坚实的倚仗。我深信你能守护好我们,守护好这个家。但我更希望,这份守护是温暖而从容的,而不是焦虑与负担。放松些,好吗?我们要一起,怀着最喜悦、最期待的心情,迎接他(她)的到来。”
陈念感受着掌心下传来的、属于云婉儿的温热体温,那温度仿佛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透过皮肤,一直熨帖到他心底最焦躁的角落。他看着云婉儿眼中全然的信任与温柔的抚慰,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在这一刻,缓缓地、彻底地松弛下来。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流,取代了那些日日夜夜盘踞不去的焦躁,缓缓流淌过他的四肢百骸,带来了久违的踏实与宁静。
是啊,他是睥睨天下的帝王,亦是妻儿的依靠。他手握足以移山倒海的权柄与力量,足以庇佑他所珍视的一切。过度的焦虑与惶恐,反而是对这份力量的不信,对未来的怯懦。
他反手将云婉儿那双柔软的手紧紧握在掌心,然后轻轻将她拥入宽阔而温暖的怀抱中,下颌温柔地抵着她的如云秀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满是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淡雅馨香。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有力,却浸润着前所未有、深入骨髓的柔情:“你说得对,婉儿。是我……太过着相了。我们的孩儿,定会平平安安,顺遂无忧。”
自那日倾谈之后,陈念虽对云婉儿的关怀体贴未曾稍减,却不再如先前那般草木皆兵、杯弓蛇影。他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心态,学着以一种更为平和、充满喜悦期待的心境,来陪伴云婉儿度过孕中的时光。
他会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在御花园中漫步,看春光秋色,听她带着温柔笑意,讲述关于孩子模样的幻想,是关于未来启蒙教育的琐碎设想。他甚至会屏退左右,独自陪着云婉儿,然后有些笨拙地微微俯身,对着她尚未隆起的小腹,用他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赧然的轻柔语气,说着些诸如“宝宝要乖乖的,莫要累着娘亲”、“爹爹在这里”之类的、全然不符合帝王威仪的傻话。
准爸爸初期那无措的焦虑,渐渐被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坚实、如同大地般宽厚的温暖喜悦所取代。这份即将为人父的奇妙体验,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另一重情感的门扉,让他对“守护”这个词的理解,不再局限于山河疆土、臣民百姓,而是具体到了血脉相连的呼吸与心跳,变得有温度、有实感。
帝国的宏图未来,与这个尚未谋面的小生命绵长的人生,似乎在这一刻,以一种无比紧密而温柔的方式,悄然连接在了一起,孕育着无尽的希望与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