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冰冷,如同无数细针扎进骨髓,将宋博士从昏迷的深渊硬生生拽回现实。她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头痛让她眼前发黑,耳边是持续不断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和呼啸的风声。身体在剧烈地颠簸摇晃,仿佛置身于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
她发现自己蜷缩在一个狭小的、金属质感的空间里,身下是冰冷的钢板,四周是模糊的、快速移动的黑暗景象。是车里?她挣扎着撑起身体,透过结满冰霜的窗户向外望去,外面是白茫茫一片,狂风卷着雪粒,如同沙暴般抽打着车窗,能见度不足十米。他们似乎在一条崎岖不平的路上高速行驶。
记忆如同破碎的冰片,带着彻骨的寒意涌入脑海:静滞舱内安娜在电弧中挣扎的惨状、“牧羊犬”顶住栅栏门的最后身影、叶卡捷琳娜那句“救不回来了”的冰冷判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泪水瞬间涌出,却在接触到冰冷空气的刹那几乎冻结在脸上。
“你醒了。”一个平静得近乎麻木的声音从驾驶座方向传来。是叶卡捷琳娜。她双手紧握着方向盘,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被风雪吞噬的道路,侧脸在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憔悴和苍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宋博士环顾车内。这是一辆破旧但经过改装的雪地越野车,除了开车的叶卡捷琳娜,副驾驶上坐着状态诡异的“狐狸”他依旧眼神空洞,脸上挂着那抹令人不安的平静微笑,双手紧紧抱着那个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多面体晶石,仿佛那是他生命的全部。后排只有宋博士自己,以及蜷缩在角落、裹着一条脏毯子、依旧在瑟瑟发抖的索菲亚。
“牧羊犬”……没有上来。那个沉默寡言、一次次在绝境中护住她的男人,真的永远留在了那个地狱般的“摇篮”里了。这个认知带来的空虚和绝望,比外面的严寒更加刺骨。
“我们……在哪里?”宋博士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萨彦岭北部边缘,正在穿越一片无人冰原。”叶卡捷琳娜的回答简短而疲惫,“‘摇篮’的追兵肯定已经出动,我们必须尽可能远离。”
“狐狸”……他怎么了?那个晶石是什么?”宋博士看向副驾驶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同伴,心中充满恐惧和疑问。
叶卡捷琳娜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又充满了苦涩:“‘狐狸’……他接触了‘共鸣腔’泄露的‘回声’……他的意识……和一部分‘镜像’碎片产生了同步。现在他……不完全是他自己了。”她的解释模糊而骇人,“那个晶石,是‘回声’的物理载体,也是……一把钥匙,或者一个信标。”
意识同步?镜像碎片?钥匙?信标?这些词语超出了宋博士的理解范围,但带来的不祥预感却无比真实。她想起叶卡捷琳娜昏迷前对“狐狸”说的那句关于“渡鸦之巢”和“裂痕”的话。
“我们要去哪里?”宋博士追问,一种被命运裹挟、完全失去掌控的无助感笼罩着她。
叶卡捷琳娜沉默了几秒钟,目光扫过后视镜中宋博士绝望的脸,最终缓缓吐出几个字:“‘渡鸦之巢’。伊莲娜留下的最后退路,也是……唯一可能对抗‘幽灵’的地方。”
渡鸦之巢!伊莲娜的遗产中反复提及的神秘地点!它真的存在?
“那是什么地方?在哪里?”宋博士急切地问,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不知道具体坐标。”叶卡捷琳娜的回答让宋博士的心再次沉了下去,“只有‘狐狸’……或者说他体内的‘碎片’……能感应到方向。我们现在就是在跟着他的指引走。”
跟着一个意识不清的人的感觉走?这简直荒谬而危险!宋博士看向“狐狸”,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的对话毫无反应,只是偶尔会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块晶石,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叹息般的声音。
车外的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几乎降为零。越野车如同盲人骑瞎马,在冰原上艰难跋涉,不时剧烈颠簸,底盘传来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油箱指针已经接近红线,燃油即将耗尽。
“这样下去不行!我们会冻死或者困死在这里!”索菲亚从毯子里抬起头,带着哭腔喊道,她的精神似乎处于崩溃边缘。
叶卡捷琳娜没有回答,只是猛踩油门,试图在燃油耗尽前找到一处避风点。她的眼神中充满了赌徒般的孤注一掷。
就在油箱即将见底的时候,车头灯的光柱终于穿透风雪,隐约照出了前方一片黑黢黢的、如同巨兽脊背般的阴影是一座被冰雪覆盖的、废弃的小型气象观测站遗址!几栋低矮的石屋半埋在雪中,还有一个歪斜的铁架了望塔。
“抓紧了!”叶卡捷琳娜低吼一声,操控着几乎失控的越野车,冲向其中一栋看起来相对完整的石屋,猛地撞开半塌的木门,将车头勉强塞了进去,挡住了大部分风雪。
车内四人惊魂未定地瘫坐在座位上,劫后余生的庆幸被极度的疲惫和寒冷取代。车外是鬼哭狼嚎般的风雪声,车内呵气成霜,温度低得可怕。
“下车!找找有没有能生火的东西或者燃料!”叶卡捷琳娜率先推开车门,刺骨的寒风瞬间灌入。她从车里找出一支微光手电,警惕地检查着石屋内部。
石屋空荡荡的,只有一些破烂的家具和散落的文件,厚厚的积雪从破窗吹入,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幸运的是,在角落一个铁皮柜里,他们找到了半罐凝固的汽油、几根残留的蜡烛和一些发霉的木柴。
叶卡捷琳娜用汽油和木柴在屋子中央点燃了一小堆篝火,微弱的火苗带来了些许暖意和光明,驱散了一部分黑暗和寒冷。四人围坐在火堆旁,身体依旧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叶卡捷琳娜拿出最后一点压缩干粮分给大家,数量少得可怜。沉默地咀嚼着冰冷坚硬的食物,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失去“牧羊犬”的悲痛、对安娜下落的绝望、对前路的迷茫、以及“狐狸”和晶石带来的诡异感,像一座座大山压在每个人心头。
宋博士看着跳跃的火苗,终于忍不住,声音哽咽地问道:“叶卡捷琳娜……你告诉我实话……安娜……她真的……没救了吗?”这是她最无法接受、却又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叶卡捷琳娜拨弄火堆的手停顿了一下,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悲伤,有愧疚,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我不知道。”她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坦诚,却更令人心寒,“‘共鸣’过度,她的意识可能被‘摇篮’的核心同化,也可能……被‘镜像’吞噬,甚至可能……变成了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但无论哪种情况,以我们现在的力量,都不可能从‘幽灵’的重兵把守下把她带出来。”她顿了顿,看向宋博士,语气沉重,“活下去,宋博士。只有活下去,变得更强,才有可能……在未来某一天,弄清楚真相,甚至……讨回公道。”
这番话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残酷的现实。宋博士的泪水再次无声滑落,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咬住了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是的,要活下去。为了安娜,也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那个‘渡鸦之巢’……到底是什么?”索菲亚蜷缩着身体,怯生生地问道,她似乎想用问题驱散恐惧。
叶卡捷琳娜的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的风雪,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某个遥远的地方:“那是伊莲娜……和极少数意识到‘基石计划’真相的人,秘密建立的一个……避难所和抵抗据点。据说里面保存着‘摇篮’和‘幽灵’的许多核心机密,以及……启动真正‘渡鸦协议’、彻底终止一切的关键。但它的位置极其隐秘,入口需要特殊的‘钥匙’和‘引路人’。”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狐狸”和他怀中的晶石上:“现在,‘钥匙’可能就在我们手上,而‘引路人’……”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就是状态异常的“狐狸”。
“那我们怎么找到它?”宋博士问。
“等。”“狐狸”突然开口了,声音平静而诡异,吓了所有人一跳。他依旧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头凝视着晶石,“它在呼唤……等风雪小一些……方向……会更清晰。”
他的话音刚落,屋外的风雪声中,似乎隐隐夹杂进了一种不同寻常的、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速度很快!
叶卡捷琳娜脸色骤变,猛地扑到窗边,用手擦开冰霜向外窥视!只见风雪弥漫的夜空中,隐约有几个快速移动的红点正在靠近!是直升机!
“追兵来了!快灭火!隐蔽!”叶卡捷琳娜厉声喝道,一脚踢散篝火,用积雪覆盖余烬。屋内瞬间陷入黑暗和冰冷。
引擎声越来越近,直升机的探照灯光柱如同死神的眼睛,在雪原上扫视!幸运的是,废弃气象站并不大,且被风雪部分遮掩,灯光一时没有锁定他们藏身的石屋。
但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他们无处可逃!
“从后窗走!进山!利用地形躲藏!”叶卡捷琳娜当机立断,拉起“狐狸”和索菲亚。宋博士也挣扎着跟上。
后窗早已破损,四人艰难地爬出石屋,扑进齐膝深的积雪中。寒风如同刀割,几乎瞬间带走体温。直升机在头顶盘旋,灯光不时扫过附近的山脊。
“跟我来!”“狐狸”突然挣脱叶卡捷琳娜的手,抱着晶石,用一种与他虚弱身体不符的、异常坚定的步伐,向着观测站后方一片更加陡峭、布满乱石和冰挂的山坡走去。晶石在他手中发出的幽蓝光芒,在风雪中如同一盏诡异的引路明灯。
“你干什么?那边是绝路!”叶卡捷琳娜急道。
“信我……”“狐狸”头也不回,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巢穴’……在召唤。”
无奈之下,三人只能跟上。山坡极其难行,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直升机的轰鸣声在头顶盘旋不去,压迫感十足。
就在他们爬到半山腰一处突出的岩石平台时,“狐狸”突然停下脚步。他面前是一面覆盖着厚厚冰层的岩壁,看起来毫无异常。但他却将手中的晶石缓缓按向冰壁。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晶石接触冰壁的瞬间,幽蓝光芒大盛,冰层表面竟然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浮现出无数细密复杂的、如同电路板般的发光纹路!紧接着,冰壁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一股带着陈年尘埃和金属气息的冷风从洞内涌出!
洞口!一个隐藏的入口!
“就是这里……”“狐狸”喃喃道,率先走了进去。
叶卡捷琳娜、宋博士和索菲亚震惊地看着这一切,来不及细想,也紧随其后钻入洞口。就在最后一人进入的瞬间,冰壁再次无声合拢,将外界的风雪和直升机的声音彻底隔绝。
洞内是一条人工开凿的、向下的石阶,墙壁上镶嵌着发出微弱白光的荧光石,照亮前路。空气干燥,带着一股尘封已久的气息。
他们暂时安全了。但眼前这个神秘的“渡鸦之巢”,是希望的港湾,还是另一个未知的陷阱?
叶卡捷琳娜看着前方引路的“狐狸”和他手中那诡异的晶石,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深深的忧虑。她低声对身边的宋博士说,声音在寂静的通道中格外清晰:
“记住,从这里开始,我们看到的、听到的,可能都是伊莲娜想让我们看到的。‘渡鸦之巢’……未必是避难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