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这是林枫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也是最清晰的感知。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弥漫性的、沉钝的痛楚,从胸腔、左腿、以及头颅深处弥漫开来,如同被浸透水的棉絮包裹,沉重而窒息。每一次试图呼吸,都牵扯着胸肋处的剧痛,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花了数秒才聚焦。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也不是钟表匠那充满科技感的灰色囚笼,而是一面挑高极高、装饰着简约石膏线的天花板。柔和的自然光从一侧巨大的落地窗透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冽的草木香气,混合着一丝极淡的消毒药水味。
他躺在一张宽大舒适的床上,身上盖着质感极佳的灰色羽绒被。左腿被打着厚重的石膏,固定在支架上,胸腹处缠着紧绷的绷带,但显然经过了精心的处理和包扎。他尝试移动右手,一阵酸麻传来,但还能动。手背上贴着留置针,连接着床头一架造型低调却显然价格不菲的输液泵。
这里是什么地方?
记忆如同破碎的胶片,混乱地闪现:刺眼的车灯,金属扭曲的巨响,巨大的撞击力,以及最后时刻他将宋博士和安娜死死护在身下的重量感……然后是一片黑暗。
宋博士……安娜……
一股焦灼感瞬间冲淡了身体的疼痛。她们怎么样了?这里是敌是友?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打量四周。房间极大,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不动声色的奢华。墙面是浅米色的高级涂料,地上铺着厚厚的手工编织地毯,角落里摆放着几件线条流畅的抽象雕塑。这里不像医院,更不像安全屋,倒像某个顶级酒店套房或私人住宅。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而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羊绒套装,身材高挑匀称,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的面容端庄秀丽,看不出具体年龄,但眉宇间沉淀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锐利交织的神采。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像两潭深水,径直落在林枫脸上。
沈墨浓。
林枫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认出了她。那个在离婚前夜,在他镜头下祭奠青春、与他从雇佣关系演变成微妙“共犯”的女人。他最后留给宋博士的线索,那个未说完的密码,就是她的名字。
她怎么会在这里?是她救了他?
沈墨浓走到床边,目光扫过监测他生命体征的仪器屏幕,然后才看向他的眼睛。她的眼神没有关切,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刚刚送达的、略有损毁却至关重要的艺术品。
“醒了。”她的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平稳,听不出喜怒,“比医生预计的早了六个小时。你的体质,倒是和你的镜头一样硬。”
林枫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沈墨浓似乎早就料到,拿起床头柜上的一个水晶杯,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水温恰到好处。林枫小口啩饮着,清凉的水流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生机。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判断着眼前的局势。
“她们……在哪?”他终于挤出嘶哑的声音,目光紧紧锁住沈墨浓。
沈墨浓放下水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双腿优雅地交叠。她的坐姿带着一种天生的掌控感。
“你的车祸,不是意外。”她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是‘守夜人’的清除小组做的。他们发现了你和宋博士的联系,想一劳永逸。”
林枫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如此。
“宋博士和安娜,”沈墨浓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在另一条线上。暂时安全,但处境比你更艰难。‘守夜人’和它们背后的‘普罗米修斯之火’,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围剿正在收紧。”
她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眸直视林枫,仿佛要看进他灵魂深处:“而你,林枫,或者说‘暗影快门’,你现在是整个风暴眼里,最微妙的那颗棋子。很多人想要你死,也有一些人……比如我,觉得你活着更有价值。”
价值?林枫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是因为他拍到的那些照片?还是因为他这条被多方追杀的贱命,恰好能搅动某些棋局?
“为什么救我?”他问,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冷硬。
“两个原因。”沈墨浓毫不避讳,“第一,你是我‘投资’过的人。我从不做亏本生意,尤其是在……情感和秘密上。”她的话意有所指,指向那段影棚里暧昧而危险的共犯记忆。“第二,你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或者说,是能打击到我想要打击的人的东西。”
她指的是那些致命照片。林枫明白了。沈墨浓与她的前夫,以及前夫所代表的势力,有着深刻的矛盾。他的照片,是她复仇或自保的利器。
“照片不在我身上。”林枫坦言,“备份的存储卡,在车祸前已经转移了。”
这是实话,也是试探。他需要知道沈墨浓的底线和目的。
“我知道。”沈墨浓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早已洞悉一切,“钟表匠那个老狐狸,不会让你带着那么重要的东西到处跑。但钥匙在你手里,林枫。打开那些影像的‘钥匙’,是你的记忆,你的判断,以及……你这个人本身。”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修剪整齐的私人花园。“‘普罗米修斯之火’想要的,不仅仅是销毁证据。他们更想得到你。你那双能看穿欲望和秘密的眼睛,你那种在灰色地带游走却能抓住核心的能力,对他们那个扭曲的‘基石计划’来说,是难得的‘素材’。”
林枫背后泛起寒意。钟表匠也想利用他的“眼睛”,现在沈墨浓也这么说。他仿佛成了一件人人都想争夺的工具。
“你需要我做什么?”他直接问道。与沈墨浓这样的女人打交道,绕圈子是浪费时间。
沈墨浓转过身,逆光勾勒出她清晰的轮廓,神情隐在阴影中,更显深邃:“养好伤。然后,帮我做一件事。一件只有你能做到的事。”
“什么事?”
“到时候你会知道。”沈墨浓没有给出答案,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划感,“现在,你的任务是活着,并且恢复足够的力量。这里的安保级别很高,但并非绝对安全。你的敌人,比你想的更无孔不入。”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医生每隔四小时会来检查一次。有什么需要,按铃。记住,林枫,你现在是我的客人。客人的本分,是遵守主人的规则,并且……体现自己的价值。”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房门无声合拢,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林枫一个人,以及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林枫躺在柔软的床上,身体依旧疼痛,但大脑却异常清醒。他从一个被追杀的亡命之徒,变成了沈墨浓棋盘上受保护的“客卿”。处境似乎改善了,但束缚却更多了。沈墨浓的目的绝不单纯,她与钟表匠、与“普罗米修斯之火”之间,究竟是怎样复杂的关系?
他想起视频里未说完的密码“……沈……墨……”。沈墨浓显然知道这个线索,并且利用它找到了他,或者至少,在他濒死时接收了他。这是巧合,还是她早已布下的局?
窗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一派宁静祥和。但这宁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他需要尽快恢复体力,需要弄清楚沈墨浓的真实意图,更需要想办法联系上宋博士和安娜。他不能真的成为任何人的棋子。
林枫闭上眼,不再试图对抗疼痛,而是开始调整呼吸,感受着身体的每一处伤处,像过去在暗房里精准控制曝光一样,尝试重新掌控这具破损的躯体。生存的本能和对宋博士她们的牵挂,燃烧着他最后的意志。
就在这时,他隐约听到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以及一个略显急促、带着某种熟悉感的女声,似乎在和沈墨浓交谈着什么。声音很快远去,但那个语调……
林枫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那个声音,有点像……宋茜?
沈墨浓的宅邸,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新的访客,意味着新的变数。
林枫深吸一口气,牵动了伤口,一阵刺痛。但他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棋局,似乎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