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浓那句“时间不多了”像一口倒悬的钟,在林枫心头敲响,余音沉闷而紧迫。她离开后,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林枫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轮椅扶手上那一新一旧两道划痕。阿文的回应是确凿的,这意味着围墙之外,确实存在着一股试图与他联络的力量。但这力量是友是敌?目的何在?他仍一无所知。这微弱的联系,既是希望的火种,也可能是引火烧身的导火索。
他必须谨慎地迈出下一步。
接下来的两天,林枫表现得更加“合作”。在阿文推他去花园放风时,他不再只是沉默地闭目养神,而是会偶尔指着某处花草或景致,用虚弱但清晰的声音询问一二,像一个真正开始对周遭环境产生兴趣的养伤者。他的问题都经过精心设计,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
“那棵老槐树,有些年头了吧?枝干伸到墙外了。”他望着靠近围墙缺口方向的一棵大树,语气平常。
阿文推着轮椅的手稳如磐石,声音毫无波澜:“是有些年头了。园艺部定期修剪,不会让它过界。”
“过界……”林枫咀嚼着这个词,目光掠过围墙上方湛蓝的天空,“有时候,界内界外,谁又说得清呢。”
阿文没有接话,但林枫敏锐地感觉到,他推轮椅的速度有瞬间极其微妙的凝滞。
又一次,林枫指着花园角落一处闲置的、带有铜锁的工具棚,问道:“那棚子锁着,是放杂物的?”
“一些不常用的园艺工具。”阿文回答简洁。
“锁看起来挺旧的,”林枫似是无意地感慨,“这种老式铜锁,有时候轻轻一碰,反而容易开。”
阿文的脚步没有丝毫紊乱,但林枫从他侧面瞥见,他的喉结似乎轻微滚动了一下。这些细微的反应,如同密码本上的字符,被林枫一一刻入脑中。他在试探阿文的“接收频率”和反应模式,也在悄无声息地传递着某种模糊的意向:对界限的模糊认知,对“锁”的潜在兴趣。
与此同时,他对沈墨浓的“记忆显影”工作,也给出了更具象的“进展”。他提供了一些关于李威廉出入特定场所时,随行人员车辆特征、或是某个模糊背景中出现的店招的细节。这些信息真伪掺半,既有真实记忆的碎片,也有基于逻辑的合理推测,足以显得可信,却又不足以让沈墨浓立刻采取决定性行动,恰到好处地吊着她的胃口。
沈墨浓来看他的次数减少了,但每次出现,眉宇间的凝重和疲惫都加深一分。她不再催促,只是用那双能穿透人心的眼睛审视着林枫,仿佛在评估一件即将被送上拍卖台的古董的最后价值。这种沉默的压力,比直接的威胁更令人窒息。
林枫知道,外围的局势一定在急剧变化,沈墨浓承受的压力正越来越大。这对他而言,既是巨大的危险,也是趁乱而动的机会。他必须加快步伐。
这天夜里,暴雨再次降临,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鼓点般的声音,完美地掩盖了世间大部分细微的动静。林枫在黑暗中睁着眼,等待着一个时机。
约莫凌晨两点,雨势最猛的时候,他开始了行动。他早已利用白天阿文协助他洗漱的间隙,暗中记下了轮椅刹车闸的结构。此刻,他忍着胸肋的剧痛,用恢复了些许力气的右手,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试图松动轮椅一侧刹车闸的某个紧固螺丝。他利用那片小小的塑料片作为简易扳手,每一次微小的转动,都伴随着肌肉的撕裂感和额头上涔涔的冷汗。
这个过程漫长而痛苦,汗水浸透了他的睡衣。就在他感觉螺丝即将松脱的瞬间,窗外远处,靠近围墙的方向,突然亮起了一束极其短暂、如同相机闪光灯般的白光,在雨幕中一闪即逝!
是信号!
林枫的心脏猛地一跳,动作瞬间停止。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除了风雨声,宅邸内死寂一片。那束光,是给他的回应?还是某种行动开始的标志?
几秒钟后,又是一束白光,同样的短暂,同样的位置。
林枫不再犹豫。他用尽最后力气,将螺丝拧回原位,只是比原来略微松了一点点,不仔细检查绝难发现。然后,他迅速清理了痕迹,躺回床上,调整呼吸,装作被雷雨惊醒后辗转难眠的样子。
他需要给外部一个回应。但他没有光源,无法发出光信号。他盯着天花板,大脑飞速运转。突然,他想起床头那个呼叫铃的按钮,按下时会发出微弱的红光并连通护士站(虽然这里可能是保镖值班室)。这是一个冒险的举动,但值得一试。
他伸出手,摸索到呼叫铃,用指尖极其快速地、有节奏地连按了三下——短、长、短。这是最简单的求救信号节奏“sos”的简化版,也是一个 universally regnized 的遇险信号。按下后,他立刻松开手,屏住呼吸。
几秒钟后,走廊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外。值班保镖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带着一丝警惕:“林先生,有什么事吗?”
林枫用带着睡意和虚弱的声音回应:“……没事,做噩梦了,不小心碰到的。”
门外沉默了片刻,脚步声才渐渐远去。
林枫的心跳如擂鼓。他不知道外面的“眼睛”是否能看到或解读这个光信号,但这已经是他能做的最大限度的冒险。
这一夜,在狂风暴雨的掩护下,无声的密码在黑暗中进行着交换。林枫不知道对方接收到了多少,理解了多少,但他已经将“需要帮助”和“准备行动”的信号,尽可能地传递了出去。
第二天,雨过天晴,阳光灿烂。阿文准时出现,推林枫去花园。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但在协助林枫从床上转移到轮椅时,林枫感觉到阿文托住他手臂的力道,比往常更稳健、更刻意地避开了他的伤处,甚至在他坐稳后,看似无意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短暂,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抚意味。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林枫心中大定。阿文知道了。他不仅收到了信号,而且用这种方式给予了回应和保证。
放风时,阿文推着林枫走的路线与往常略有不同,更靠近那片冬青丛和围墙缺口。在经过缺口附近时,阿文停下脚步,俯身假装系鞋带,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明晚,子时。候鸟归巢。”
说完,他立刻站起身,推着轮椅继续前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林枫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候鸟归巢!这是明确的行动时间和行动代号!明晚子时,就是午夜零点!他们要在明晚行动!
巨大的兴奋和更巨大的危机感同时席卷了他。只剩下不到三十六个小时!他的身体还远未恢复,沈墨浓的监控如铁桶一般,行动能否成功?阿文背后的势力究竟是谁?他们计划如何突破这严密的防卫?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但林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他必须利用这最后的时间,做好一切准备,并将这个关键信息,以某种方式,传递给可能也在寻找时机的沈墨浓的“对手”们——比如,那个可能还在宅邸某处受控的宋茜?他需要制造一个更大的混乱,才能趁乱脱身。
返回房间后,林枫开始以更大的毅力进行康复训练,每一次移动都痛彻心扉,但他咬牙坚持。他需要尽可能恢复哪怕一丝的自主行动能力。
傍晚,沈墨浓突然来访。她脸色阴沉得可怕,眼底布满了血丝,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极其不愉快的交锋。她甚至没有寒暄,直接走到林枫面前,将一张打印出来的、有些模糊的监控截图拍在床头柜上。
截图显示的是某个高档公寓的地下车库入口,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低头快步走入,侧脸轮廓与李威廉有几分相似,但更让林枫心惊的是,男人手臂上搭着的那件风衣的纹路——他曾在为宋茜偷拍时,无意中拍到过她的未婚夫穿过一件类似纹路的风衣!
“这个人,昨晚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沈墨浓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李威廉见过面。我要知道,你之前到底还拍到了什么关于他和宋茜未婚夫之间的联系?!立刻想!”
林枫看着截图,大脑飞速运转。沈墨浓的情报网果然厉害,竟然抓到了这条线。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打乱了他的节奏,但也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将“明晚子时”这个信息,伪装成“记忆碎片”,透露给沈墨浓的绝佳机会!
他露出努力回忆的痛苦表情,手指按着太阳穴,沉默良久,才用不确定的语气缓缓说道:“我……好像有点印象……但不是关于他们见面……是……是有一次,我听到李威廉在电话里,提到一个时间……好像是……‘明天午夜’,说什么……‘等鸟儿都回窝了再动手’……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普通的商务安排……”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沈墨浓的反应。
沈墨浓的瞳孔在听到“明天午夜”和“鸟儿回窝”时,猛地收缩!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显然,这个时间点和隐语,触动了她的某根敏感神经!她死死盯着林枫,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剥皮拆骨,看看他到底还隐藏了多少秘密。
“你确定?!”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不……不确定,”林枫虚弱地摇头,“只是……模糊的印象,可能记错了……”
沈墨浓没有再追问,她一把抓起那张截图,转身快步离开了房间,连一句交代都没有。她的背影,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决绝和……一丝隐隐的慌乱。
林枫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缓缓靠回床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饵,已经带着倒钩抛了出去。沈墨浓这条大鱼,显然被“明天午夜”和“鸟儿回窝”这个与她刚刚获知的情报可能产生可怕关联的信息惊动了。她一定会采取行动,而她的行动,必将搅动整个宅邸的布局。
现在,他只需要等待。等待明晚子时,等待那场由他亲手点燃的、必将到来的风暴。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血色。林枫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更充满了决绝的期待:
“舞台已经搭好,就等主角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