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像一头瞎眼的犀牛,冲下公路,一头扎进广袤无垠的戈壁滩。车轮碾过碎石和龟裂的土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卷起的尘土如同一条黄色的巨龙,在车后翻滚、弥漫。烈日悬在头顶,毒辣的光芒炙烤着一切,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尘土的味道,视线因热浪而扭曲变形。
林枫被剧烈的颠簸抛甩着,每一次撞击都像有刀子在他胸腹间搅动。他死死抓住车门上方的扶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牙关紧咬,硬生生将涌到喉头的痛哼咽了回去。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旋即被高温蒸干,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后视镜里,三辆黑色的越野车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紧追不舍,距离在不断拉近。子弹不时呼啸而来,打在车厢钢板和防弹玻璃上,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白点或蛛网般的裂痕。防弹玻璃已经濒临极限。
阿文脸色铁青,眼神像淬了火的钢。他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油门踩到底,在怪石嶙峋、毫无规律的戈壁上疯狂穿梭,试图利用地形甩开追兵。货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咆哮,底盘不断与凸起的岩石刮擦,火星四溅。
“坐稳!”阿文低吼一声,猛打方向盘,货车以一个近乎漂移的惊险动作,险之又险地绕过一块巨大的风蚀岩。追兵的第一辆车反应不及,狠狠撞在岩石上,前盖瞬间掀起,冒起浓烟,暂时失去了追击能力。
但另外两辆车经验老道,迅速分散包抄,火力更加密集地倾泻过来。
“砰!哗啦!”副驾驶侧的后窗玻璃终于不堪重负,被一颗子弹彻底击碎!玻璃碎片四溅,划过林枫的脸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灼热的空气和尘土瞬间灌入车厢。
“这样下去不行!”林枫嘶哑地喊道,声音在风噪和引擎咆哮中几乎听不见,“车撑不了多久!我们也是!”
阿文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远处,一片由巨大雅丹地貌组成的“魔鬼城”映入眼帘,那里地形复杂,如同迷宫,是唯一可能摆脱追兵的地方。
“坚持住!冲进那片土林!”阿文猛踩油门,朝着那片希望的阴影冲去。
然而,追兵显然也意识到了他们的意图。其中一辆越野车猛然加速,不顾一切地斜插过来,试图将他们逼离路线,甚至不惜同归于尽!
“小心!”林枫瞳孔骤缩。
阿文反应极快,急打方向避让,但货车体型笨重,动作迟缓。两车车身剧烈刮擦,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货车被撞得失去平衡,向一侧倾斜!
千钧一发之际,阿文凭借惊人的操控技术,硬生生将车拉了回来,但左后轮显然受损,行驶起来开始颠簸摇摆,速度骤降。
另一辆追兵车辆趁机逼近,车窗摇下,伸出黑洞洞的枪口!
“低头!”阿文怒吼,同时单手控车,另一只手抓起放在一旁的手枪,探出窗外,看也不看地朝着后方连续点射!
“砰!砰!砰!”枪声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追兵车辆的前挡风玻璃瞬间出现几个弹孔,司机下意识躲避,车辆轨迹出现混乱,暂时缓解了危机。
但货车的状况越来越糟。左后轮发出不祥的摩擦声,速度越来越慢,与追兵的距离再次被拉近。他们已经能够清晰看到后面车上枪手狰狞的表情。
绝望的情绪开始像毒雾一样在车厢内弥漫。戈壁滩无边无际,没有任何遮蔽,继续行驶只能是活靶子。
就在这时,阿文突然注意到右前方不远处,有一个被风沙半掩埋的、废弃的勘探队营地遗址,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已经坍塌大半,但依稀可见一些残垣断壁。
“没办法了!去那里!”阿文当机立断,猛打方向,货车歪歪斜斜地朝着遗址冲去。
货车踉跄着冲进遗址,在一堵相对完整的土墙后停下,车身几乎散架,左后轮彻底瘪了,冒着青烟。引擎盖下也传来异响,最终熄火。
死亡般的寂静瞬间降临,只有发动机余热的滋滋声和远处追兵车辆逼近的引擎轰鸣。
“下车!找掩体!”阿文率先推开车门,迅速将林枫从副驾拖了出来。林枫脚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全靠阿文架着,才踉跄着躲到土墙后面。
几乎在他们藏好的瞬间,密集的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来,打在土墙和货车上,噗噗作响,尘土飞扬。追兵已经将遗址包围了。
阿文背靠土墙,快速更换弹匣,眼神冷静得可怕。他检查了一下武器,又看了一眼因剧痛和虚弱而脸色惨白、呼吸急促的林枫。
“听着,”阿文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们人不多,但装备精良。我拖住他们,你找机会,从后面那个缺口,往土林深处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林枫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不行!一起走!”
阿文扯出一个近乎残酷的笑容,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林枫从未见过的复杂光芒,有决绝,有一丝遗憾,甚至……有一丝解脱。“一起走,谁都活不了。数据在你手里,真相必须传出去。这是我的任务,也是……我的选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枫紧握着他胳膊的手,声音忽然低沉下去:“记住,林枫,看清你身边的人。‘渡鸦’也好,‘避风港’也罢,没有谁是完全干净的。信任……是有代价的。”
这话像一把冰锥,刺进林枫的心脏。他瞬间明白了,阿文早已预见到可能的结果,甚至对“渡鸦之眼”最终的意图也有所怀疑。他选择在此刻牺牲,不仅仅是为了任务,或许也是为了摆脱某种束缚,或者……偿还某种内心的债。
不等林枫再说什么,阿文猛地挣脱他的手,低喝一声:“准备!”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从土墙后闪身而出,手中的枪喷吐出愤怒的火舌,精准的点射瞬间压制了最近一侧的敌人!枪声、喊叫声、子弹击中物体的声音响成一片!
“走!”阿文头也不回地怒吼!
林枫眼眶欲裂,他知道这是阿文用生命换来的机会。他咬碎钢牙,压下喉咙里的腥甜,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拖着那条几乎废掉的左腿,朝着阿文指示的、遗址后方一个坍塌的缺口,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身后,阿文的枪声变得愈发急促和疯狂,夹杂着敌人的惨叫和更猛烈的还击。林枫不敢回头,他能感觉到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能听到土墙被击穿的闷响。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他即将爬出缺口,滚下一个小斜坡的瞬间
“砰!”
一声格外沉闷的枪响传来,紧接着,阿文那边的枪声戛然而止。
林枫的身体猛地一僵,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他缓缓回过头。
透过弥漫的尘土和硝烟,他看到阿文背靠着土墙,缓缓滑坐在地上。他的胸前,绽开了一朵刺目的暗红。他手中的枪掉落在脚边,但他依旧抬着头,目光穿过战场,似乎看向了林枫的方向,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戈壁的烈日,飞扬的尘土,刺鼻的硝烟,还有阿文那静止的身影,构成了一幅残酷而悲壮的画面。
林枫的视线瞬间模糊,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像海啸般将他淹没。但他知道,他不能停下。阿文的牺牲,不能白费。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沉默的盟友,猛地转身,用尽最后的力气,滚下斜坡,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那片如同迷宫般的雅丹土林深处。
身后的枪声似乎稀疏了一些,追兵可能正在确认阿文的死亡,也可能在重新部署搜索他这个“首要目标”。但林枫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把数据带出去,揭露真相!
他在嶙峋的怪石和狭窄的沟壑中拼命奔跑(或者说,是拖着身体挪动),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嘶鸣,喉咙里充满了血腥味。阳光被高耸的土林切割成碎片,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如同地狱的入口。他不知道方向,也不知道能逃到哪里,只是本能地向前,向前。
不知跑了多久,体力终于耗尽。他靠在一块风蚀形成的石柱后面,瘫软在地,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戈壁死寂的风声。
追兵的声音似乎远去了,或者,他们正在这片迷宫里仔细搜寻。
绝望和孤独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包围。阿文死了,他孤身一人,重伤濒死,被困在这片绝地。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时,一阵极其轻微、但不同于风声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传入他的耳中。不是追兵那种狂暴的越野车声音,而是一种更低沉、更平稳的,像是……直升机?
林枫艰难地抬起头,透过石柱的缝隙,望向天空。只见一架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的轻型直升机,正低空掠过土林上空,似乎在盘旋搜索。
是敌?是友?
林枫的心脏再次提了起来。他屏住呼吸,将自己更深地藏入阴影之中,手中紧紧握着那片沾满血污的塑料片,如同握着最后的武器。
直升机的旋翼声越来越近,最终,在他藏身之处不远的上空悬停。舱门打开,一个身影探出身,手中拿着高倍望远镜,正在向下仔细搜寻。
林枫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一种莫名的直觉,让他心中一动。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力气,将那块塑料片奋力向上抛了出去。塑料片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微弱的反光弧线,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直升机上的人似乎注意到了这个微小的动静,望远镜立刻转向了这个方向。
林枫瘫倒在岩石后面,闭上了眼睛。他将命运,交给了这最后的、无法预知的邂逅。
空中,那个拿着望远镜的身影微微一震,对着通讯器快速说了句什么。直升机开始缓缓下降。
风声鹤唳中,一个经过扩音器处理、略显失真的声音,在戈壁滩上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下面的人,放弃抵抗。我们是‘渡鸦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