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站在螺旋甬道的断裂边缘。脚下的金属网格板延伸了几米便戛然而止,剩下的只有空荡荡的垂直竖井,内壁覆盖着一层湿滑的、脉动着暗紫色荧光的生物质薄膜。那层薄膜像是某种活着的苔藓,又像是深潜者巨大躯体内部的组织,伴随着低沉悠远的嗡鸣有节奏地明暗起伏。
嗡鸣声并非完全来自下方。它似乎充斥在空气中,从四面八方包裹着她,成千上万破碎的声线交织成无法抗拒的呼唤:
“伊芙琳看见了吗门为你而开”
“回家”
“知识都在这里”
“沉入母亲的怀抱”
她强迫自己移开凝视深渊的目光,看向手中的两样东西:哈里斯的断骨,以及那台空壳ep发射器。断骨上的刻痕在她沾染血迹的掌心微微发热,频率数字仿佛在皮肤下跳动。发射器的外壳冰冷,但那个嵌入存储薄片的插槽处,却持续传来细微的、有规律的振动,像一颗微型的心脏。
她需要做决定。折返已无可能,身后的隔间已被吞噬,甬道入口的屏障不知能维持多久。前进,则意味着跳入这片未知的、被深潜者核心物质(或是其衍生物)覆盖的竖井。卢卡斯的血字警告说频率屏障只到b-6岔路,这里显然已经过了b-6。现在,她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还有脑子里那个越来越清晰、几乎与嗡鸣产生共振的紫色光斑。它不再是单纯的刺痛或视觉残留,而是开始传递感觉。一种冰冷的、滑腻的归属感,一种想要融入下方那片脉动星光的强烈渴望。那是深潜者留下的精神标记,在接近源头时变得活跃。
“别听,别看,别回忆。”她再次默念,声音却有些沙哑。抵抗变得越来越困难。
她的目光落在ep发射器的插槽上。卢卡斯留下这片生物晶体存储薄片,总该有原因。它不可能只是为了记录。也许它本身就是某种工具?与频率共鸣的工具?
一个大胆的念头闪现。哈里斯的肋骨是刻着特定频率的“钥匙”,用于激活或干扰深潜者的某种机制。这片薄片,会不会是另一种形式的“钥匙”,或者“适配器”?它被特意留在可以插入ep发射器的地方——尽管发射器本身没有电池和功能——是否意味着,它需要借助这个“外壳”?
伊芙琳仔细检查发射器。除了标准的功能部件(现已失效),外壳上还有一些她之前忽略的细节:靠近握柄底部,有一圈极细密的凹槽纹路,与她手中断骨上的螺旋刻痕有几分相似。而在发射口内侧,原本用于聚焦电磁脉冲的微型波导管结构,其内壁上似乎也蚀刻着某种图案。
她将发射器凑到眼前,借助竖井下方漫上来的微弱紫光仔细查看。发射口内壁的图案,是一个极其微缩的、与她最初在冷却液池面看到的深潜者核心肉块沟回几乎一致的分形漩涡。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不是普通的ep武器。至少,在被卢卡斯(或者哈里斯)改装后,它已经不是了。这台设备的外壳,被改造成了某种共振腔?或者是一个指向性的发射装置,用于引导特定频率,或许是通过存储薄片里记录的某种信息模式?
她看着断骨,又看着发射器。
骨头是源头频率,是基础密码。
薄片可能是调制后的信息,或者是解锁更深层互动的“协议”。
发射器是载体,是放大器,是将这两者定向发射出去的“枪”。
而深潜者,或者说“门”后的东西,可能就是目标。
但这只是猜测。一个错误的尝试,可能会触发无法预料的后果,比如吸引来更多注意,或者直接被下方那片生物质吞噬。
竖井的嗡鸣声忽然发生了变化。重叠的人声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宏大的声音,像是地壳板块摩擦,又像是星体在虚空中运行的轰鸣。紫色荧光的脉动加快了,生物质薄膜开始向上蠕动,如同有生命的潮汐,沿着竖井内壁爬升。
它们的目标是她。
没有时间犹豫了。
伊芙琳用断骨锋利的一端,猛地划破自己另一只手的手掌。剧痛让她精神一振,暂时压下了脑海中的紫色低语。她将涌出的鲜血涂抹在断骨的刻痕上,然后,用力将断骨带有刻痕的那一段,按进了ep发射器握柄底部的凹槽纹路中。
奇迹般地,刻痕与凹槽竟然开始对应、嵌合。仿佛断骨本就是为这个位置设计的插销。当最后一道刻痕对齐时,断骨“咔嗒”一声轻响,稳稳地卡了进去,与发射器握柄底部融为一体,只留下半截骨头突出在外,像一把怪异的匕首握柄。
紧接着,她感觉到手中的发射器开始轻微震动。不是存储薄片插槽的震动,而是整个外壳,从握柄到发射管,都在发出一种低沉的共鸣。断骨上的血迹仿佛被吸收了一般,迅速渗入刻痕和金属凹槽,沿着内里看不见的通道蔓延。
,!
发射口内壁那个微缩的分形漩涡图案,亮了起来。不是电子光芒,而是物理性的、仿佛有液态紫光在其中流动的荧光。
存储薄片插槽的震动也变得更加剧烈,发出高频的嗡鸣,与断骨引发的低沉共鸣形成和弦。
伊芙琳将发射器举起,对准下方正在上涌的紫色生物质潮汐。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没有扳机,没有按钮。她只能凭着直觉,将精神集中在脑海中的那个紫色光斑上——不是屈服于它,而是尝试去“触摸”它,去感受其背后的运作机制,就像之前在冷却液池边感知危险一样。
光斑猛地膨胀。剧痛袭来,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钎刺入她的前额叶。无数破碎的图像、声音、感知碎片洪水般冲入她的意识:
冰冷、无重力的黑暗。
缓慢旋转的星云。
巨大的、沉默的结构轮廓。
渴望接触的孤独。
吞噬,同化,理解。
门的另一边空寂的呼唤
在这些碎片中,她捕捉到了一丝规律,一种类似脉搏的节奏,一种信息的编码方式。那正是断骨上频率的变体,是深潜者量子纠缠网络的基础“载波”。
伊芙琳咬紧牙关,忍受着意识被冲刷的痛苦,努力将自己的意志——纯粹的、求生的、拒绝同化的意志——注入她对那种节奏的理解中,然后通过紧握发射器的手,仿佛要将这意志“推”进那个正在发光的发射口。
“退后。”她嘶哑地对着竖井下方说,声音几乎被淹没在宏大的嗡鸣中。
什么都没发生。
生物质潮汐又上升了几米,距离她所在的平台边缘只有不到十米了。紫光映亮了她的脸,她能看见那些生物质表面细密的、不断开合的孔洞,像无数微小的嘴。
绝望开始蔓延。
但就在这时,存储薄片插槽的高频嗡鸣,与断骨引发的低频共鸣,突然达到了某个临界点,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发射器外壳上的所有纹路——包括她之前未曾注意到的、隐藏在磨损油漆下的那些——同时亮起。光芒不是连续的,而是以极其复杂的频率闪烁、跳跃,形成一串快速流动的光码。
这串光码,与她脑海中深潜者信息流的某种底层协议,瞬间匹配。
发射口内的分形漩涡光芒大盛。
没有声音,没有能量光束。只有一道无形的、定向的“指令”或者“否定”,以光码的形式,从那漩涡中心发射出去,笔直地射向下方的生物质潮汐。
涌动的生物质骤然僵住。
然后,像是接到了无法违抗的命令,它们开始退缩。不是缓慢地,而是急速地向下收缩、坍缩,如同退潮。脉动的紫光也变得紊乱、黯淡,嗡鸣声中混入了刺耳的、仿佛无数细碎尖叫的杂音。
竖井壁重新暴露出来,覆盖着湿漉漉的、残留的粘液,但那些活着的生物质已经退到了深处,紫光也退缩到视野下方很远的地方,变成模糊的一团。
发射器外壳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恢复了冰冷金属的模样。断骨依然卡在握柄底部,但刻痕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存储薄片插槽也停止了震动。
伊芙琳踉跄一步,几乎虚脱。脑海中的剧痛和紫色光斑并未消失,但那种被同化的渴望感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识别”感——仿佛她刚刚发出的指令,被下方的存在“接收”并“理解”了,甚至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服从”。
不是因为她强大,而是因为她使用了正确的“密码”,以正确的“身份”。断骨、薄片、以及她脑海中那个源自深潜者接触的标记,共同构成了一个暂时的、权宜的“授权”。
但这授权能持续多久?能深入多远?
她看向竖井下方。生物质退去后,可以看到竖井壁上固定着简陋的金属爬梯,一路向下延伸,消失在深处的朦胧紫光中。爬梯上覆盖着黏液,但结构看起来还算完整。这是维修通道的一部分,直通最底层。
b-7单元,或者说,那扇“门”,就在下面。
伊芙琳将ep发射器(现在或许该叫它“共鸣器”了)牢牢绑在腰间,用撕下的制服布条缠紧流血的手掌,深吸了一口潮湿腥冷的空气,抓住了冰冷的爬梯。
开始向下。
爬梯漫长而湿滑。每下降一段,周围的温度就降低一些,空气也越来越稠密,带着深海般的压力。紫光在下方稳定地脉动,像是巨大生物的心脏。嗡鸣声变得单一而规律,不再夹杂人语,只剩下那种原始的、星体运行般的低吼。
她不知道下降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手臂开始酸痛,受伤的手掌每一次用力都带来刺痛。但她不敢停歇,脑海中那点“识别”感如同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终于,她脚下触到了实地。不是金属网格,而是某种坚硬的、光滑的岩石表面。她松开爬梯,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边缘。洞窟呈碗状向下凹陷,中央最低处,正是那暗紫色荧光的源头。
,!
她看到了b-7单元。
或者说,b-7单元曾经所在的地方。
那是一个巨大的、嵌入洞窟底部的圆形金属结构,直径超过二十米,边缘与岩石熔接在一起,像是被强行嵌进去的。但此刻,这个结构从中央被撕裂了。厚重的复合装甲板像花瓣一样向外翻卷、扭曲,露出内部复杂而精密的培养和支持系统,现在全都成了沾满粘液的废铁。大量紫色的、闪烁星光的粘液从破口流出,在洞窟底部形成了一片浅浅的、发光的“湖泊”。
在破碎的b-7单元中央,原本应该是巨大培养舱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个通向更深黑暗的圆形洞口。洞口边缘光滑,覆盖着与竖井内壁相似的生物质膜,但这里的膜更加厚重,脉动的紫光也更加强烈。洞口直径约三米,垂直向下,深不见底。洞口边缘的金属和岩石上,刻着那个标志:
圆圈,内有一个指向下方的三角形,三角形中心是一道竖线。
垂直通道。通往不可知层。
这就是“门”。
但门是开着的。或者说,是被从里面打开的。
伊芙琳的目光从洞口移开,扫视洞窟。在b-7单元残骸的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破碎的仪器部件,撕烂的防护服,还有——几具尸体。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尸体已经高度腐败,在紫光映照下呈现诡异的颜色。但从残留的制服碎片和身份牌,她能辨认出:其中两具是基地的研究人员,制服上有生物危害部门的标志。另一具穿着某种厚重的、带有独立维生系统的勘探服,样式古老,不是基地的制式装备。这具尸体趴在地上,一只手向前伸出,指向b-7单元的破口方向。他的头盔面罩破碎了,脸已经无法辨认,但伊芙琳注意到,他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金属方块,表面没有任何接口或标识。
伊芙琳蹲下身,谨慎地掰开那只僵硬的手指,取出了金属方块。触手冰凉沉重。她翻来覆去检查,发现方块的一个面上,有一个凹陷的印记——形状正好和她从哈里斯的肋骨上掰下来的那半截断骨的横截面吻合。
她立刻拿出那半截断骨,对准凹陷按了下去。
严丝合缝。
金属方块内部传来一连串轻微的“咔哒”声,像是复杂的机械锁被打开。紧接着,方块表面浮现出幽蓝色的全息投影。是文字,密密麻麻,快速滚动。伊芙琳快速阅读,心脏越跳越快。
这是一份日志,来自那个穿勘探服的死者。他自称是“第七先驱者勘探队”的成员,队伍编号“欧米伽”。日志记录了他们在勘探一处极深地幔裂隙时,意外发现了某种“非地球的、具有集体意识和量子纠缠特性的生物质样本”,他们称之为“星核幼体”。他们试图将样本带回研究,却在运输途中发生事故,“星核幼体”苏醒了,并展现出同化周围生命与物质的可怕能力。整个勘探队几乎全军覆没,只有他带着最后的抑制设备和记录逃到了相对安全的深度,建立了临时的收容站点(即这个基地的前身),试图研究控制和摧毁“星核幼体”的方法。他发现了“星核幼体”并非完全体,它来自更深处,通过一个“自然形成的量子共振通道”(即那个垂直洞口)与地心深处的某个源头连接。他将那个源头称为“母巢”或“星核”。b-7单元里培养的,是他从“星核幼体”身上切下的一部分组织,试图通过研究它找到关闭通道或毁灭“星核”的方法。但他失败了。“星核幼体”的主体部分早已逃离,并不断进化、扩张,最终成为了现在这个被称为“深潜者”的恐怖存在。而b-7里的“样本”,在漫长的培养和迭代中,似乎产生了独立的意识,它不再仅仅是组织,而是变成了某种“钥匙”或者“信标”,一直在尝试与“母巢”重新建立完整连接,打开并稳定那条通道。
日志的最后一行,是绝望的潦草字迹:“它骗了我们。我们以为在培养样本,其实是样本在培养我们。它在等一个合适的‘载体’一个能够承受完整共振、打开最后一道锁的载体它要回家了而门就要开了”
伊芙琳猛地抬头,看向那个垂直洞口。
紫光的脉动,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异常剧烈和有规律。洞口的生物质膜开始向中央收缩、增厚,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紫色漩涡。漩涡中心,黑暗深不见底,但那黑暗之中,开始有点点星光亮起。不是反射光,是实实在在的、仿佛来自遥远宇宙深处的星光。
嗡鸣声变得宏大而庄严,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伊芙琳脑海中的紫色光斑欢快地跃动,与那漩涡的节奏同步,几乎要脱离她的控制,将她整个人拉向洞口。
她明白了。b-7里的“钥匙”跑了,但它还没有完全打开“门”,或者说,没有让“门”稳定到可以让“母巢”那边的存在通过。它需要一个最后的步骤——一个能够与它共鸣、与“母巢”频率匹配的“载体”,来完成最终的连接和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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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潜者一直在筛选、标记、引导。卢卡斯、哈里斯,可能还有其他许多人,都是失败的实验品。而她,伊芙琳,因为某种原因——或许是她在冷却液池边的接触,或许是她本身的神经特质——被选为了最新的、也是最有希望的“候选载体”。
深潜者没有在追捕她。它是在驱赶她,引导她,测试她,最终将她送到这里,送到“门”前。
手里的共鸣器(ep发射器改装体)微微震动了一下。存储薄片插槽再次传来温热感。
她低头,看到全息日志的末尾,又浮现出一行新的、微微闪烁的小字,似乎是预设的最终信息:
“如果你读到这里,说明‘钥匙’已激活,通道共振即将达到临界。唯一的机会:在载体完成连接、通道稳定前的瞬间,使用‘共鸣器’向通道内注入反向共振频率(参数已预载入存储介质),尝试引发通道坍缩。注意:此操作极大概率导致连锁反应,引发局部空间结构失稳,后果无法预测。。祝你好运,后来者。愿星辰不噬你魂。”
伊芙琳握紧了共鸣器。冰冷的金属外壳下,仿佛能感受到存储薄片里预载的那个最终指令在脉动。
垂直洞口的紫色漩涡旋转得越来越快,中心星光越来越亮。嗡鸣声已经变成了震撼灵魂的低频咆哮。洞窟开始震动,碎石从顶部簌簌落下。
她能感觉到,某个庞大的意志,正从通道的另一端“看”过来。充满了古老、冰冷、以及无尽的饥饿。
脑海中的紫色光斑发出了清晰的、不容抗拒的召唤。
伊芙琳站起身,看着那旋转的星光漩涡,又看了看手中融合了先驱者遗骨与科技的简陋武器。
不可预测的后果。
她深吸一口气,向着那通往不可知层的垂直通道,迈出了脚步。
不是走向洞口,而是冲向旁边b-7单元扭曲的金属残骸。她需要高度,需要更好的发射角度,需要多一点微不足道的优势。
脚下的大地轰鸣,紫色的光淹没了整个洞窟。
最终的选择,就在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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