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经过温简昭身边时，脚步停顿了半秒。
温简昭浑然未觉般，继续读着：
“……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
老师镜片后的眼睛审视着他脸上浓重的黑眼圈，以及那副站着都能睡过去的摇晃姿态。
“温同学，你看起来，好像还是很困啊？”
温简昭看向老师，眼神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倦怠。他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声音含糊：“对不起，老师。”
认错认得干脆，但改不改就是另一回事了。
老师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了下一排。
温简昭刚松了口气，准备继续跟瞌睡虫搏斗，就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靠，牛逼啊哥们，这都没事？你怎么做到的？”
讲台上的老师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扫向声音来源。
后排那男生的声音瞬间消失，紧接着响起的是比谁都感情饱满的朗读：“……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
老师盯了他几秒，才慢慢转回头去。
片刻后，一个小纸团掉在温简昭脚边。
温简昭垂眼看了看，没动。
过了一会儿，又一个小纸团滚了过来。
温简昭：“……”
他趁着老师转身板书的瞬间，极快地弯腰捡起其中一个，借着课本的遮掩展开。
纸上的字迹潦草。
【那个诡异竟然放过你两次！你是老手吗？大佬，求带！】
温简昭面无表情地将纸团重新揉紧，捏在手心。
老手？他连小说书名都不知道，系统给的提示全是杂音，现在简直一头雾水。
他正想把纸团处理掉，一抬头，却直直对上了讲台上投来的目光。
老师不知何时已经转回了身，正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被她看到了？捡纸团？传纸条？
温简昭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把手里的纸团又往掌心藏了藏。
两人隔着大半个教室无声对视。
“老师……我站着好像挡到后面同学看黑板了。我申请站到教室后面听课，不影响大家。”
这个提议听起来充满了为集体着想的觉悟。
老师又沉默了。
教室里只剩下越来越敷衍的读书声，所有人的余光都悄悄关注着这边。
就在温简昭以为对方又要开始那死亡重复的质问时，老师终于点头了，“去吧。”
温简昭心里松了口气，挪动脚步，抱着课本，晃到了教室最后面的墙壁前。
这个位置视野很好。
他能看到整个教室的布局，标准的中学教室，四组桌椅，墨绿色的黑板，墙上贴着激励标语，角落里堆着清洁工具。
温简昭视线扫过自己刚才座位左边那片区域。
那里，另一张椅子上，歪坐着一个学生。他低着头，脖颈处极不自然扭曲着，桌面和椅背上有大片深褐色污渍。
显而易见，他死了可能有一阵子了。
温简昭的目光落回自己校服袖口那抹暗红。
……原来如此。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后背靠上墙壁。站着比坐着更累，尤其是对于他现在这具仿佛被掏空的身体。
眼皮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对抗一股要把自己拖入黑暗的力量。
得想办法合理地休息一下。
温简昭的身体顺着墙壁向下滑了一点。
他抬起没拿书的那只手，扶住了额头，眉头紧皱。
“老师……我头晕……”
讲台上的女老师动作一顿，转过身。
她看到那个最像学生的学生，此刻正背靠着墙，脸色苍白，眼睛半阖着，身体微微摇晃。
“好好站着，坚持一下……” 老师的话还没说完。
就见她的学生，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支撑的力气，扶着额头的手无力垂下，身体顺着墙壁缓缓滑落，最终侧倒在了教室后方的地板上。
课本从他手中脱出，啪嗒掉在一旁，他蜷缩了一下，就再无声息，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连朗读声都彻底消失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后方地上那人。
这……这是什么操作？
装晕？碰瓷？还是真的不行了？
老师也明显愣了一下，她放下粉笔，走下讲台，走到温简昭身边，蹲下身，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脸颊。
力道不轻。
温简昭毫无反应，呼吸平稳，眼下的青黑在近距离下更加明显。老师又探了探他的鼻息，翻了翻他的眼皮。
老师蹲在那里，看着这个晕得十分彻底的学生。
她似乎在判断，这是否是某种挑衅规则的新花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温简昭差点真的睡着时，老师站了起来。
她没再看地上的温简昭，而是走回讲台，目光扫过教室里其他噤若寒蝉的学生。
“继续上课。”
读书声，再次战战兢兢地响起。
温简昭心里松了口气，看来倒头就睡并不会被爆头，还好他挺有演尸体的经验的，可以趁这个机会休息一下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课还在上，温简昭已经清醒了，睡了一觉，那股侵蚀骨髓的困倦感终于消退了些许，虽然精神依旧疲惫，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随时会宕机了。
温简昭依然闭着眼，维持着昏迷的姿态，心里默默复盘，通过刚才的一些行为，他大概也知道这地方的一些规则了。
规则一：课堂朗读必须参与，声音不能太小。
规则二：对老师的问话必须及时回应，理由需要合理且态度端正。
规则三：昏倒似乎被默认为一种不可抗力，暂时安全。
就在他思绪纷飞时，下课铃声响了。
讲台上，老师合上教案，推了推眼镜，“今天我们课就上到这里。记住了，校领导要来检查，可千万不要出教室哦。同学们，下课。”
她说下课，人却依旧站在讲台后，一动不动，目光缓缓扫视全班。
短暂的凝滞后，教室左前方，一个身影站了起来。
温简昭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极细的缝隙，循着动静望去。
是个长发的男生，他身姿挺拔，发丝随着动作轻晃，“老师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