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很快追到了厕所门口,徘徊了一下。
“哟,躲这儿来了?” 是那个油滑的男声,“是不是觉得这儿味道亲切啊?”
隔间门被一扇扇粗暴推开的声音响起。
砰!砰!
越来越近。
旁边那间的门被踹开了,温简昭没有丝毫犹豫,拉开门闩,窜了出去。
“还想跑?”
身后的那几个人立刻跟了上来。
温简昭在迷宫般的教学楼里与身后的人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追逐。
他利用对地形的判断,不断改变路线,穿教室,翻窗户,短暂躲入黑暗的储物间,但那些追击者总是能很快重新锁定他的大致方向,只是碍于复杂环境无法立刻合围。
不能停,不能在一个地方久留。
他穿过一条连接两栋楼的短廊,瞥见旁边一间挂着校医室牌子的房间。门虚掩着。
心念电转,他闪身而入,反手轻轻掩上门。
校医室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空间比教室小,显得更空旷。左边靠墙是一排高大的药品柜,右边是检查床和办公桌。
门外走廊的脚步声正在逼近。
没时间仔细搜寻了,温简昭目光锁定药柜最下方一扇带门的矮柜,迅速蹲身拉开,里面空着。他毫不犹豫缩身钻了进去,再将柜门拉回,只留下一条极细的缝隙,用于观察。
几乎就在他藏好的下一秒,校医室外的走廊传来了那几个人的声音。
“咦?刚才好像往这边跑了?”
“校医室?啧,没意思,里面空荡荡的能藏哪儿?”
“说不定躲在柜子里呢?要不开门看看?”
“算了吧,王老师最讨厌别人动他东西了,回头又念叨……走吧走吧,去别处找,肯定还有更好玩的老鼠。”
声音渐渐远去。
温简昭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这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提着的气。
校医室里异常安静,只有两道呼吸声,在狭小的柜内空间里被放大。
等等……几道呼吸声?
他凝神细听。
除了他自己的呼吸,黑暗中,似乎还有另一道……极其微弱的呼吸声,近在咫尺。
温简昭身体瞬间僵住,头皮发麻。他极慢地转过头,顺着柜内昏暗的光线,看向自己的右侧。
柜子深处的阴影里,竟然还蜷缩着另一个人。
那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披散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穿着蓝白校服,颜色污浊不堪,浸染着大片大片已经干涸的污迹。
刚才进来时精神高度紧张,视线又受限于柜门缝隙的光线,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温简昭下意识往左侧缩了缩,后背抵住了柜板。柜内空间本就狭小,塞进两个成年人已经十分拥挤。
他定了定神,语气尽量平静:“好巧,你也躲这里啊。”
那人一动不动,也没有回应,只是将自己蜷缩得更紧了些。
温简昭透过那条缝隙,他能看到校医室门口又有模糊的人影在晃动徘徊,似乎并未完全放弃这个区域。
得,暂时被困在这儿了,要是进来搜查他还能跑,堵门口他是真跑不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观察外部动静上。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再次扫向那个沉默的柜友。
对方低着头,长发垂落,看不清面容。脏污的校服袖口下,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而手腕上……
系着一根红绳。
颜色鲜艳,崭新,与谢瑾腕间那根新旧不同,款式却是一模一样。
一个模糊的猜测划过脑海。
温简昭凝视着那截红绳,又看了看对方身上那明显是泼溅上去的黑色污渍……看起来很像墨水。一个重点班的学生,在这样一所诡异的学校里,被人泼了一身墨水?
他心中念头急转,试探道。
“……小瑜?”
那蜷缩的身影猛地一颤。
果然。
温简昭没有放松警惕,反而更加仔细地观察。小瑜的眼镜不见了,脸上也沾染着点点墨渍,有些已经干涸,黏在皮肤上。
柜内光线极其微弱,只有门缝透入的一线微光,勾勒出她模糊的轮廓和颤抖的肩膀。
作为享有某种特权的人,她是遭遇了什么吗?
小瑜被他那声呼唤惊到,又往柜子深处缩了缩,几乎要嵌进角落里,仍旧一言不发。
温简昭暂时收回目光,继续关注门外的动静。时间在安静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小瑜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紧绷的身体,她悄悄转过头,从披散的长发缝隙里,极快地偷瞄了温简昭一眼。
“你为什么也躲在这里?”
温简昭仍旧盯着门缝外的光影变化,随口答道,“你是为什么,我就是为什么。”
小瑜沉默了下去。
就在温简昭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近乎自卑的试探:
“……你,不嫌弃我吗?”
温简昭这才将视线完全转回来,“嫌弃什么?这墨水?别看我身上这套是新的,不到一个小时前,我脸上的血比你身上的墨水可吓人多了。”
小瑜似乎怔住了,她慢慢抬起头,这次动作幅度大了一些,试图在昏暗中看清温简昭的脸。
而温简昭也终于更清楚地看到了她的眼睛。
很大,很黑,在昏昧的光线下,却空洞得仿佛没有焦点,映不出丝毫光亮,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暗色。
“你也一样吗?”小瑜的声音再次响起。
温简昭一时没完全明白她指什么。是问他是否也在躲藏?
他不动声色,选择附和:“当然。”
“我身上这套衣服,就是你同学沈昕燃借我的。原来的那件……不能看了。”
“沈昕燃……”小瑜轻轻重复这个名字,低垂的头点了一下,声音里那点紧绷的戒备,因为这个熟悉的名字而松缓了一线,“他啊……是个很好的人。”
“确实。”温简昭简单应道,目光依旧落在柜门缝隙透进的那缕微光上,捕捉着外面走廊是否又有异动。
“他……借你衣服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让我小心,广播响的时候可以回去找他。”温简昭据实以告,省略了其他细节。
“嗯……”小瑜轻轻应了一声。
两人就这样在黑暗的柜子里,守着那一线光,有一搭没一搭地,维持着最低限度的交谈。话题琐碎而跳跃,有时是关于外面隐约的声响,有时是小瑜对沈昕燃一句简单的评价,有时甚至只是沉默。
小瑜渐渐放开了一点,至少不再像最初那样缩成一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