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深入地下，冰冷、潮湿、死寂。照明模块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两侧剥落的混凝土和锈蚀的管道。脚下是倾斜向下的铁轨，覆着厚厚的、湿滑的苔藓。那股混合着机油与腐败生物质的怪味越来越浓，几乎凝成实质，黏在喉咙里。
巨大的抓痕和褪色的粘稠痕迹随处可见，有些还很新鲜。这提醒着他们，这里并非无主之地。
“保持警惕，但不要停顿。”林墨的机械声音在隧道中引起轻微回音，“抓痕的制造者体型不小，但隧道宽度有限，它们移动不会太快。我们速度占优。”
苏晚晴点头，紧跟着他。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免踩到松动的东西发出声响。手中的黑色晶体微微发凉，像一块冰，没有任何活跃迹象。
隧道并非笔直，岔路极多。有些被坍塌堵死，有些则延伸向更深的黑暗。幸亏有地图指引，林墨总能找到正确的方向。地图上标注的许多安全哨站和维修点早已化为废墟，只有残破的标识牌诉说着昔日的存在。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了变化。
隧道开始变得规整、宽阔，两侧出现了金属加固板，虽然同样锈迹斑斑，但能看出精良的工艺。地面上的苔藓变少，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细密的、银灰色的金属粉尘，踩上去几乎无声。
空气里的腐败气味淡了，却多了一丝极淡的、类似消毒水和臭氧的味道。
“接近核心区域了。”林墨停下，镜面眼睛扫视着前方，“检测到微弱的能量残留很稳定，不像自然衰变。有东西还在低功耗运行。”
他指向隧道顶部，那里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嵌入式的、早已熄灭的灯座。但其中一个灯座旁边，一个极小的红色指示灯，正在以大约每分钟一次的频率，极其缓慢地闪烁。
“休眠状态的安全监控？”苏晚晴猜测。
“可能是。”林墨压低声音，“小心些。如果监控系统还有部分功能，我们的闯入可能会触发某种防御机制。”
两人更加小心地前进。隧道开始出现分支，通往不同的功能区域：能源配给站、物资仓库、兵营大多门户紧闭，或者被从内部焊死。少数敞开门的，里面只有空荡荡的架子和厚厚的灰尘。
地图显示，“摇篮”的主入口就在前方一个巨大的转运大厅后面。
当他们拐过最后一个弯道，转运大厅出现在眼前时，两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大厅异常广阔，穹顶高耸，足以容纳数台大型载具并行。但此刻，这里是一片死寂的坟场。
无数具穿着破烂制服、姿态各异的白骨，散落在大厅各处。有的蜷缩在角落，有的倒在通往不同方向的通道口，更多的则堆积在大厅中央一个巨大的、早已干涸的圆形水槽周围。
水槽旁，立着一个锈蚀的金属碑，上面刻着早已模糊的字迹，勉强能辨认为：“净水分配点 - 配额已尽 - 愿后来者得见天日”。
这里的人，似乎是在等待分配最后一点净水时，集体死去的。
压抑的死亡气息几乎让人窒息。
而在大厅正对面，是一扇巨大到令人震撼的合金闸门。闸门表面布满了复杂的机械结构和暗淡的能量管线纹路，高度超过三十米，宽度足以让重型载具通过。闸门正中，有一个醒目的、由两个交错圆弧构成的徽记，下方是一行大字：
【‘摇篮’核心区 - 生命火种保存库 - 最高权限准入】
闸门紧闭，严丝合缝。旁边有一个独立的、相对较小的权限验证台，屏幕漆黑。
“到了。”苏晚晴的声音干涩。
他们小心地穿过累累白骨，走向验证台。脚下的银灰色金属粉尘上，留下两行清晰的脚印。
验证台设计得很简洁：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一个瞳孔扫描器，一个键盘输入区，以及一个老式的、需要插入物理密钥的卡槽。
“需要多重验证。”林墨检查着接口，“手掌和瞳孔识别显然已经失效。密钥卡槽也空空如也。只剩下键盘输入，或许还有备用口令。”
他尝试按了一下键盘，验证台的屏幕居然亮了起来！虽然布满雪花噪点，但确实启动了。
屏幕显示：
【‘摇篮’核心区外围准入验证】
【检测到生物信号信号微弱符合紧急访问协议最低阈值。
【请提供‘火种守护者’身份编码及当前事态最高优先级通行口令。】
身份编码？通行口令？
他们怎么可能知道！
苏晚晴看向林墨，林墨镜面眼睛的光芒快速闪烁，显然在急速思考。
“身份编码或许不是指具体的数字或名字。”林墨缓缓道，“‘火种守护者’，可能是某种称号或者职责。通行口令‘当前事态最高优先级’什么样的事态，优先级能高过‘摇篮’自身的封闭？”
“外敌入侵？系统崩溃？”苏晚晴猜测。
“可能。但更直接的”林墨看向苏晚晴左手的手背，“‘同悲之印’钥匙。持有钥匙者，在某些古老协议里，或许本身就代表着最高优先级的事件——比如，‘钥匙’回归，或者需要‘钥匙’才能处理的危机。”
！他顿了顿，指向键盘：“试试看。用你能想到的、与‘钥匙’和‘危机’相关的、最简洁有力的词句组合。”
苏晚晴走到验证台前。她看着屏幕上的提示，又看了看手背上微微发热的烙印。
然后，她抬起手指，在布满灰尘的键盘上，敲下一行字：
“钥匙已归。火种将熄。请求准入，重启摇篮。”
她不确定这行字的语法是否符合古老系统的习惯，也不确定“钥匙”在这里是否真的被认可。这完全是一次赌博。
屏幕沉默了几秒，雪花噪点似乎更剧烈了。
就在苏晚晴以为失败时——
屏幕上的文字突然全部清空，然后重新显示：
【验证语句语义分析中】
【关键词匹配：‘钥匙’、‘火种’、‘重启’】
【检测到‘同悲’协议微弱共鸣】
【判定：符合‘最终紧急预案-守望者回归’情景。】
【权限临时授予。警告：内部状态未知，能源严重不足，所有自动化安保系统及维生设施已停转超过标准计时单位。进入风险自行承担。】
“吱——嘎——”
一阵沉重到仿佛大地呻吟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那扇巨大的合金闸门，竟缓缓向两侧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门后，是更加深邃的黑暗和涌出的、更浓的冰冷死寂气息。
门开了！
苏晚晴和林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一丝希望。
“走。”林墨率先侧身挤入缝隙。
苏晚晴紧随其后。
闸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将外界大厅的惨状彻底隔绝。
门内是一条短而宽阔的通道，尽头是另一扇稍小的、刻着更多技术符号的内闸门。这扇门同样紧闭，但旁边有一个亮着暗淡绿光的控制面板，显示着内部几个关键区域的简略状态图。
大部分区域都是刺眼的红色“离线”或“损毁”。只有最深处一个标记为“核心保存库a-01”的区域，以及与之相连的“备用能源阵列”和“跨层通讯阵列（休眠）”，显示着黯淡的黄色“低功耗维持”或“休眠待唤醒”。
“能源阵列还能用！通讯阵列也只是休眠！”苏晚晴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林墨快速操作控制面板，试图调出更多细节。。仅够维持核心保存库最低程度的物理封存，和通讯阵列一次短暂的启动尝试。我们必须先唤醒能源阵列，进行最基本的充能，然后才能尝试启动通讯阵列。”
“怎么唤醒？”
“需要手动操作。去能源阵列控制室。”林墨调出地图，指向一条岔路，“这边。”
他们离开主通道，进入一条更加狭窄、布满粗大线缆管道的维修通道。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还混合着一种极淡的、类似低温冷冻剂的味道。
能源阵列控制室位于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门虚掩着，里面同样一片狼藉，但控制台相对完好。林墨上前检查，很快找到了手动唤醒流程。
过程并不复杂，但需要有人留在控制室操作，另一个人去阵列核心区域进行物理连接确认。
“我去核心区。”苏晚晴主动说，“你在这里操作，更能应对突发情况。”
林墨没有反对，快速将路线和需要操作的阀门位置告诉她。“小心。核心区温度可能极低，注意脚下管路，可能有冷凝冰。”
苏晚晴点头，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服（早已破旧不堪），握紧晶体，朝着核心区走去。
核心区是一个布满巨大圆柱形容器（储能单元？）和错综复杂管道的圆形大厅。温度确实很低，呵气成霜。许多管道和阀门上覆盖着厚厚的白霜。
她按照林墨的指示，找到几个关键的阀门，用力（阀门早已锈死，但她咬牙加上变量蛮力，终于）将其扳动到正确位置。
“晚晴，阀门状态显示正常了。准备启动唤醒程序。”林墨的声音通过某种残留的内部通讯线路传来，带着滋滋的电流声，“我数三下，启动时可能会有能量冲击和噪音，站稳。”
“明白。”
“三、二、一——启动！”
嗡——！！！
低沉的轰鸣瞬间充斥了整个核心区！所有圆柱形容器表面的指示灯次第亮起，从暗红变为明黄！管道内的液体（或能量流）开始加速流动，发出哗哗的声响！温度开始急剧上升，白霜迅速融化！
成功了！
苏晚晴松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融化的冰霜）。
但就在她准备返回控制室时——
“嘶嘎”
一阵极其轻微、却让她寒毛倒竖的声音，从大厅深处某个巨大的储能容器后面传来。
不是机械运转声。
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冰面上缓慢滑行，或者用爪子刮擦金属。
她猛地转身，看向声音来源。
昏暗的、刚刚恢复的照明下，一个庞大、佝偻、覆盖着灰白色角质和冰碴的影子，正从容器后的阴影里，缓缓立起。
它有着类似人类的轮廓，但四肢极其细长扭曲，头颅不成比例地大，没有五官，只有一片不断蠕动、如同汇聚了所有寒冷的深黑色凹陷。
它“面朝”苏晚晴的方向，虽然没有眼睛，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锁定了。
一股远比外界金属人形更加冰冷、更加饥饿、更加充满怨恨的气息，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
这东西一直蛰伏在“摇篮”的能源核心区？靠吸收这里逸散的微弱能量？还是以别的什么东西为食？
苏晚晴一步步后退，背靠冰冷的管道，右手紧紧攥住了黑色晶体。
那怪物，迈开了它细长扭曲的腿，无声地，朝着她滑了过来。
能源刚刚唤醒，通讯阵列尚未启动。
新的危险，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