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色的光芒在大厅中流淌,映照着每一张凝重而疲惫的面容。历史数据库带来的信息太过沉重,像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奠基时代”的辉煌与崩塌,“掠食者”的阴影,“裂隙”的谜团,以及那块黑色晶体——调试核心——所承载的悲惨过去,共同交织成一幅关于源井底层、关于规则战争、关于生存与吞噬的宏大而残酷的画卷。
而他们,就像是偶然被卷入这幅画卷边缘的几只飞蛾,既渺小,又因身负某些特殊“印记”而显得格外扎眼。。那缓慢而坚定的下降趋势,如同悬在头顶的倒计时沙漏,提醒着他们,这座古老遗迹的庇护所剩无几。
“我们需要做出决定了。”林墨打破了长久的沉默,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镜面眼睛后的数据流显示着他正在高速进行多线推演,“留在这里,或者离开。如果离开,目标是什么?是那个未知的‘异常建造’信号方向,还是别的?”
“留在这里,我们还能做什么?”阿坟a挠着头,看着那块沉寂的晶体,“尝试修复它?太危险了,连中枢都说成功率极低,还可能把它或者我们自己弄炸。强化我们自己?时间不够,资源有限,而且在这里大幅提升力量,会不会反而更容易被‘掠食者’或者‘天火’盯上?继续挖数据库?核心的、有用的信息恐怕就这些了,剩下的都是技术细节或者损坏数据。”
他的话道出了现实的窘迫。“深井残响”是一个宝贵的信息来源和临时避风港,但它的功能已近枯竭,能给予他们的直接帮助非常有限。
“那个‘异常建造’信号”苏晚晴缓缓开口,她的目光依旧有些游离,似乎还未完全从历史信息的冲击中恢复,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簇微弱的火苗在跳动,“虽然听起来很古怪,甚至危险,但它至少是一个‘变化’,一个‘未知’。留在这里是等待能量耗尽,然后被送出去面对已知的威胁(掠食者注视、天火净化)。而前往未知,或许有风险,但也可能有一线生机,甚至答案。”
“变量直觉?”林墨看向她。
苏晚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完全是直觉。是一种感觉。那个信号描述——‘类似巨构工程但混乱低效,充满变量干扰’。这听起来不像是‘奠基者’那种纯粹秩序的风格,也不像是‘掠食者’或‘天火’那种纯粹的毁灭或净化。叁巴墈书旺 埂鑫罪快它听起来有点‘笨拙’,有点‘尝试’,甚至有点‘生机’?虽然可能是畸形的生机。”
“生机”17岁的自己b咀嚼着这个词,“在源井这样的地方,任何非毁灭性的‘建造’行为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反抗,一种‘生机’的表现。哪怕它混乱、低效。”
“但导航是最大的问题。”阿坟b调出那条古老信号日志的残留数据,“方向大致指向源井螺旋臂内侧,深度超越常规探测范围。没有精确坐标,没有路径信息。在源井这种规则复杂、危机四伏的环境中进行超远距离、无信标导航,无异于自杀。就算有side b系统,我们的能量和隐匿能力也不足以支撑这种盲目远征。”
这确实是最现实的障碍。理想再丰满,也需要有路可走。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选择似乎只剩下两个:留在这里等待,或者制定一个近乎不可能实现的远行计划。
就在这时,中枢光球忽然发出了轻微的嗡鸣,光芒规律性地闪烁了几下。
【选项a:继续滞留。时,执行最低能耗‘沉眠’协议,届时将强制转移所有未授权访客至最近安全坐标(坐标随机,安全不保证)。预计剩余时间:约一百二十标准时。】
【选项b:申请‘定向投送’。锚点可利用最后储备能量,结合‘调试核心’微弱坐标共鸣可能性(需访客核心配合建立短暂共鸣链接),进行一次超远程、低精度定向跃迁投送。目标区域:与历史信号‘异常建造’方向大致吻合的深区。】
【警告:】
【- 投送精度极低,落点偏差可能极大,且无法保证目标区域环境安全。】
【- 投送过程将消耗锚点最后有效能量,投送完成后,锚点将立即进入不可逆深度沉眠,无法再提供任何协助。】
【- 建立共鸣链接需‘调试核心’临时激活,存在引发其不稳定甚至崩溃风险,亦可能被深区未知存在感知。】
【- 此协议为一次性,不可逆。请慎重选择。】
新的选项!一个风险极高、代价巨大,但至少提供了一条可能路径的选项!
“定向投送”林墨迅速评估,“利用晶体可能对‘同类’或类似‘建造’环境的微弱感应,进行大致方向的跃迁。落点完全随机,可能直接送到怪物嘴里,也可能送到绝对虚空。但总比完全盲目要好。”
!“需要晶体临时激活这太冒险了。”苏晚晴抚摸着左手背的印记,她能感觉到晶体那沉睡深处的悲伤与混乱,“它已经很脆弱了。”
“但这也是它可能‘回家’,或者找到‘同类’的唯一机会?”17岁的自己a轻声说,“虽然可能是个更糟的‘家’。”
“锚点会彻底沉眠”的能量读数,“塞缪尔教授或者说,奠基时代留下的这个最后的、还在运转的‘眼睛’和‘避风港’,就要彻底关闭了。”
一种淡淡的、类似告别历史的伤感弥漫开来。他们在这里得到了至关重要的信息,暂时得到了喘息,而现在,他们可能要以消耗掉这处遗迹最后活性为代价,进行一次疯狂的赌博。
“投票吧。”林墨看向所有人,“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统一意见。”
苏晚晴闭上眼睛,变量核心微微跳动,她试图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也倾听那来自晶体沉睡深处的、若有若无的共鸣。危险未知但也有一丝微弱的、仿佛来自极远之处的、非毁灭性的“呼唤”?她不确定这是真实的感知,还是绝望中的臆想。
“我选择b。”她睁开眼睛,声音不大,但清晰,“留在这里是慢慢窒息,出去是冒险一搏。至少,搏一把,还有可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找到不一样的答案。而且我觉得,晶体‘想’去,它残留的‘意识’深处,有不甘,也有对‘同类’或‘源头’的模糊渴望。”
林墨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理性分析,选项b的风险回报比在可接受范围内(鉴于选项a几乎无回报)。我同意。”
两位17岁的自己对视,异口同声:“变量的选择,倾向于‘变化’与‘未知’。我们同意。”
阿坟兄弟看了看彼此,又看了看那即将沉寂的中枢光球和沉睡的晶体,最后重重点头:“干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虽然这‘青山’可能是个火山口但我们本来就在火上烤了。”
全票通过,选择定向投送。
【指令确认。启动‘定向投送’协议预备程序。预计准备时间:六标准时。】
【请访客返回载具(side b系统),进行最终加固与维生系统检查。】
【请‘旧钥碎片’持有者与‘调试核心’携带者,于投送前一小时抵达中枢,配合建立临时共鸣链接。】
【再次警告:此过程不可逆,风险极高。请做好一切心理与物质准备。】
指令下达,大厅内的气氛陡然变得急促而悲壮。他们没有时间感伤,立刻行动起来。
返回side b系统核心大厅。阿坟兄弟开始对系统进行最后的加固,尤其是维生、防护和隐匿(虽然投送后可能立即暴露)模块,并尽可能地将所有剩余能量集中到核心推进和紧急维生系统。林墨则抓紧时间,将自己秩序框架的最新推演模型、历史数据库的关键信息摘要,以及关于“掠食者”、“裂隙”、“异常建造”的所有已知线索,打包压缩,存入系统深层记忆体,并设置了多重灾难恢复协议。
苏晚晴和两位17岁的自己,则围在黑色晶体旁。她们没有尝试唤醒它,只是用最温和的变量场包裹着它,像是对待一个伤痕累累的同伴,低声诉说着(尽管它可能听不见)他们的决定,他们的希望,他们的歉意——要将它再次投入那可能更可怕的未知。
六个小时在紧张忙碌中飞逝。side b系统被调整到最佳(也是最终)的待投送状态,所有非必要功能关闭,能量管线闪烁着代表满载的微光。
苏晚晴和林墨再次来到中枢大厅。晶体被放置在光球下方的一个特制共鸣基座上。
【准备建立临时共鸣链接。请‘旧钥碎片’持有者将手置于基座感应区,引导你的印记波动与核心建立最浅层连接。秩序框架持有者请提供稳定场辅助。】
【警告:连接过程需极其轻柔,仅唤醒核心最低限度坐标感知功能,切忌深入。一旦检测到核心污染波动上升或协议紊乱加剧,将立即强行断开。】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将左手轻轻按在冰凉的基座上。林墨站在她身侧,秩序框架如同最精密的护罩,笼罩住她和基座。
她闭上眼睛,将意识集中到“同悲之印”。这一次,她没有试图灌注能量,只是像轻轻抚摸琴弦般,用最细微的精神力,去“触碰”印记,让它散发出那独特的、代表“权限”与“关联”的微弱韵律。
这股韵律透过基座,如同最轻柔的呼吸,吹向沉睡的晶体。
起初,毫无反应。
几秒钟后,晶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表面的暗金纹路,如同即将熄灭的灰烬被微风拂过,极其勉强地亮起了一丁点几乎看不见的光。
一股微弱到极致、充满疲惫与混乱,但又夹杂着一丝本能“渴望”与“方向感”的波动,从晶体深处艰难地渗透出来。它没有“苏醒”,只是像梦游般,凭着最后一点残存的“功能”,对外界的“旧钥”呼唤和某个极其遥远、极其模糊的“同类”或“类似规则结构”的感应,做出了本能的、微弱的回应。
这回应被基座精准捕捉,放大,转化为一组复杂、充满干扰、但大致指向某个深区方向的动态坐标参数。
【坐标锁定。精度:极低。波动稳定性:临界。可维持时间:预计不超过三十秒。】
【开始最终能量汇集,启动跃迁引擎预热。倒计时:60秒。】
中枢光球的青铜色光芒骤然变得刺目!整个大厅,不,整个“深井残响”锚点,似乎都开始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震动与嗡鸣!无数青铜色纹路疯狂闪烁,能量如同百川归海,向着中枢光球和某个不可见的跃迁接口疯狂涌去!
平台在震颤,头顶巨大的机械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尘埃从看不见的角落簌簌落下。
side b系统内部,警报声被手动关闭,所有人都死死固定在座位上,维生系统全功率运行。
苏晚晴的手依旧按在基座上,她能感觉到晶体传来的波动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但那最后的一丝“方向感”却死死地绷着。林墨的秩序框架全力稳定着连接,抵抗着锚点整体能量剧烈波动带来的干扰。
【倒计时:10,9,8】
苏晚晴在心中默念:对不起,再坚持一下,带我们去看看无论是希望,还是终结。
【3,2,1定向投送,启动!】
轰——!!!
没有声音,但一股无法形容的、规则层面的巨大撕裂感与推力,同时作用于side b系统和其上所有人!视野被无限拉长的青铜色与黑暗交织的流光彻底吞没!身体和意识仿佛要被扯碎、重组!
在意识被剧烈冲击淹没前的最后一瞬,苏晚晴仿佛“听”到,那中枢光球用尽最后能量,发出了一声混合着解脱、遗憾与古老祝福的、微不可察的叹息:
【愿回响不息】
紧接着,是无尽的旋转、黑暗,以及仿佛坠向无底深渊的失重感。
古老的“深井残响”,耗尽了最后一丝活力,青铜色的光芒彻底熄灭,巨大的结构体缓缓停止运转,陷入永恒的、冰冷的沉眠。只有那些刻满纹路的墙壁和齿轮,还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早已逝去的时代的辉煌与伤痛。
而承载着火种的微小造物,已被它用最后的力量,抛向了深不见底、吉凶未卜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