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一出，老朱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就连一旁的朱标，神情也变得十分复杂。
其实江衡说的这番道理，早在历朝历代当中，就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了。
藩王和皇帝的关系，本质上是中央集权和地方分权之间的矛盾。
地方的权力过大，必然会威胁到中央的统治，不管这份权力是在藩王，还是在节度使或者是其他什么人手里。
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最多就是表现的形式不同而已
然而，老朱却显然还是没彻底醒悟过来，或者说，他醒悟过来了，但是却不愿意承认。
“朕可以定下祖制，藩王若无过错，后世皇帝都不许削藩！”
听着这番霸道无比的话，江衡不由一阵无语。
这老朱把自己当什么人了。
神仙吗？
就算是神仙，也保不住人心的变化吧。
说句不好听的，从真实的历史上来看，老朱虽然没有明确的下过禁令，但却在藩王事务上探寻过他的亲亲皇太孙朱允炆的意见。
结果这小子当时说的好好的，结果转头就翻脸不认人，等老朱一死，第一件事就是收拾各地的藩王。
说到底，再厉害的人死了之后，也难管身后事。
一条祖制禁令，有的是法子可以绕的过去。
但是，这话肯定还是不能说的。
老朱这个人，最忌讳的就是有人说他和他几个儿子的不好，说白了就是，自己儿子自己能打，别人不行。
所以江衡干脆就顺着他的话茬继续往下，道。
“那好，就算是按照陛下所想，日后所有的藩王都对皇帝忠心不二，后世的朱家皇帝也都对自家的藩王毫无怀疑，即便如此，到了最后，还是得削藩！”
老朱的额头青筋直跳，他总感觉这小子话里是在反讽他，但是又抓不住什么把柄。
“那你倒说说，既然藩王不会造反，咱的后世子孙为什么还要削藩？”
“为了大明！”
江衡摇了摇头，语气反而笃定起来，道。
“陛下还记得，我最初说的历史周期律吗？”
老朱皱眉思索了片刻，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你是想说土地兼并，但咱早就定下了政策，藩王分封不锡土，列爵不临民，只靠朝廷禄米供奉，难道也会陷入这所谓的周期律中？”
江衡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看来，听了这么多新知识，老朱的见识也有了长进，这都会抢答了。
但是，还不够。
“恕我直言，陛下的这种想法，还是太天真了。”
“要知道，就连普通的乡绅，他们回乡之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购置田产，陛下如何保证，这些藩王到了地方之后，不会自行购置田庄呢？”
“而且，这还是好一些的，陛下自己就是穷苦出身，不会不知道那些贵族老爷是怎么欺压百姓的。”
“象是藩王这种最尊贵的人，他们若是要强行兼并地方田产，有谁能拦得住吗？”
老朱闻言，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不过，就只是这样，想让他承认自己错了，很明显还不够。
迟疑片刻，老朱哼了一声道。
“朕可以再下禁令，不许王府私自买卖田产。”
这话一出，一旁的朱标和马皇后都有些无奈。
毕竟，只要稍微动脑子想想，就知道这样的禁令，压根就是不可能实现的。
此时，江衡也有些无语。
这老朱分明就是玩不起，硬抬杠！
既然如此，那他就只能直说了。
“好，那我们就假设，陛下的禁令都能被遵守，所有的藩王都乖乖的领朝廷的禄米，然后老老实实，勤勤恳恳的藩守一方，即便如此，还是没用！”
老朱捏了捏拳头，他确定这小子就是故意的。
因此，当下语气当中便多了几分怒气，道。
“那又是为何？”
“因为陛下漏算了一件事。”江衡摇了摇头：“陛下忘了，大明不是只有一代，皇族也是代代相传，子又有孙，孙又有子，如此繁衍不绝，皆受朝廷供养。”
“这又……”老朱下意识的想要反驳，但是刚说了两个字，脸色就是一变。
眼瞧着他已经意识到了，江衡便继续道：“我没记错的话，按照陛下这个时间的打算，亲王的禄米应该是岁禄五万石，不过根据皇明祖训，也就是陛下以后自己写给子孙的一本书中记载，您后来下调了这个标准，改成亲王岁禄万石，郡王岁禄两千石，各级宗室依次往下递减。”
“洪武一朝，共有二十五位藩王，朝廷每年要支出的岁禄便是二十五万石，大明的宗室政策，不会降等袭爵，这就意味着，这二十五位藩王，如果同样各有二十五个子嗣，那么就会每家会多出二十四个郡王，如此算来，每家的亲王加郡王，就有五万四千石，二十五个藩王就是将近八十万石。”
最初的时候，老朱的神色还算平静。
但是听着江衡开始这么一笔笔的算起来，他的脸色也开始变了。
不过，面子上他还在硬撑，低声道。
“区区八十万石而已……”
见状，江衡继续道：“这只是开始而已，姑且不算这些郡王们还会有子孙，陛下有没有想过，亲王的儿子是郡王，那皇帝的儿子呢？”
“洪武一朝有二十多个亲王，那么下一代皇帝，自然也要将自己儿子封为亲王，这就意味着，每过一代，朝廷就会增加少则几位，多则二三十位藩王，这些藩王会再有子嗣，封为郡王。”
“所以，朱家每传承一代，花费在宗禄上的支出，可就是要多上数十万石啊！”
老朱沉默了下来。
见状，一旁的朱标也有些神色艰难，迟疑道。
“按江卿家所说，大明二百七十六年国祚，历十六帝，这么算来的话……父皇，这岂不是说，到了那所谓的崇祯皇帝时，朝廷光是宗禄一项，就要花费近千万石！”
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朱标自己也是吓了一跳，看向朱元璋的目光当中多了几分疑虑。
江衡在底下听着，倒是也没有出言反驳。
其实严格来说，朱标的这个算法不对。
因为藩王会死，有些封国会绝嗣废除，再加之一些巧合非巧合的原因实际上并不会膨胀到这么严重的地步，尤其是老朱之后，明朝的其他皇帝其实没那么能声，所以藩王最多的时候，也基本就是在三十位上下。
再加之朱家的历代皇帝，都坚定不移的奉行削藩的政策，都在限制宗禄，从最简单的本色折色，到后来的限制人口，再到后期的宗藩改革。
经过一系列的措施之后，就算加之那些底层的宗室，到了崇祯时期，宗禄真正占国家收入的比重，也就6到8，并不算是特别大笔的支出。
但是，这和朱元璋有什么关系呢？
那都是后世皇帝的努力结果。
至少现在，按照老朱的设计来说，他的这套宗藩制度，就是一个只要认真执行，就会把大明拖垮的制度！
所以，江衡也没有半点想要纠正朱标的说法。
不过，让他没料到的是，老朱到底是敏锐之辈，在短暂的震惊过后，他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盲点。
“你刚才说了，这都是最好的情况，咱的后世子孙，难道真的就坐视朝廷一年花上千万石禄米来养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