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朱标请到了前厅,让人上了一盏茶水,江衡细细的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年轻太子,颇有几分好奇。
“殿下因何对西洋有兴趣?”
“我没记错的话,陛下对于西洋,可没什么好印象……”
朱标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同样好奇的反问道。
“听江兄的意思,父皇以后会推行相关的政策?”
闻言,江衡一愣,这才想起来,老朱的海禁政策,正式颁布是在洪武四年,而那份所谓的不征之国的名单,更是在洪武后期才彻底定型。
所以理论上来说,现在的明朝,在海洋方面,还只有一些因循的惯例,没有什么彻底的典章制度。
念及至此,江衡忽然心中一动,道。
“洪武一朝,严禁百姓私自出海,不仅是朝廷数次申斥,就连后续修订的大明律当中,也加载了此条,凡私自打造海船,出海贩卖货物者,依货物种类,轻者发配,重者处斩。”
“除此之外,陛下亲自撰写的《皇明祖训》中,列有十五个不征之国,严禁后代子孙出兵擅自征伐,靡耗国力,其中,有十二个都是海外小国。”
说完之后,他静静的看着面前的朱标。
实话实说,江衡很好奇,这位被当世后世都称作贤名的太子,其眼光到底能不能匹配的上这份赞誉。
果不其然,朱标听完了之后,沉默了片刻,眉头微拧,缓缓道。
“临海各处,本是方国珍的势力范围,如今方国珍虽已归附我大明,但其仍有残部在沿海流窜,兵部也有奏报,近来沿海各处,多了不少倭寇时常侵扰,这些贼寇都是小股作战,若要清剿起来,很费力气。”
“从省事上来说,禁止百姓私自下海,的确是个不错的办法,不过孤没猜错的话,这种禁海应该也只是一时,毕竟海边尚有渔民需要以此为生。”
“至于不征之国,父皇之前的确曾经提过,四方诸夷僻在一隅,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其地狭民穷,纵有扰边,亦不足以威胁我大明边界,兴兵伐之,除了好大喜功之外,并无益处。”
不得不说,作为老朱精心培养的继承人,朱标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已经具备了足够的政治眼光。
江衡只是说出了日后老朱推行的政策,朱标立刻就能够结合时势分析出其中的政治用意。
“所以,殿下对陛下的这番海禁政策,如何评价?”
朱标抬头,若有所思的看着面前的江衡。
不知为何,他隐隐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对面的少年这句问话,似乎别有用意。
稍加思忖之后,朱标很快便道。
“若让孤来说的话,是有些矫枉过正了!”
这个结论……江衡挑了挑眉。
他倒是没有想到,这位大明第一太子,还真的有勇气质疑他父亲的决定。
“怎么说?”
朱标道:“孤自幼也算是遍览史书,所以知晓一点,历朝历代对于海事都有所管控,只不过程度不同而已,唐宋元,皆有市舶司管制民间贸易,私人出海贸易,对于百姓来说,也是一条谋生的手段,若仅仅只是因为流寇作乱,而禁止私人出海,恐怕会让这些百姓过的更加艰难。”
这个结论……江衡点了点头,也算是在意料之中。
只不过,到底是和他心中的答案有所差距。
但想想也不意外,毕竟朱标再是被精心培养,到底也只是一个封建体制下的储君,很难跳出这套体制本身的桎梏。
事实上,朱标能够想到出海贸易对于沿海百姓的生活提高,而没有象老朱那样,觉得住在海边的百姓,只需要靠打渔讨口饭吃,就已经是他长久接受储君教育的成果了。
或许是江衡此时还没适应掩饰自己的心情,又或许是朱标本身比较敏锐,很快就察觉到了江衡似乎并不满意,便问道。
“看江兄的样子,是觉得孤说的不对?”
江衡摇了摇头:“倒不是不对,只是有些狭隘。”
此时,若是朝中的那些大臣们在旁,听到这话,怕是要立刻跳起来指责江衡没有礼数。
但是,朱标却显然已经适应了他的说话风格,所以没有半分气恼,反而认真的俯了俯身,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见状,江衡思索片刻,还是决定用对方最感兴趣的方式来解释。
“此前在乾清宫的时候,陛下曾经问起过,三百年的王朝周期律是否无法突破,当时我的回答是,只能设法延长,但难以突破。”
“而现在,我的回答依旧如此,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若是真的有办法可以突破这王朝周期律的话,厉行海禁,绝对是最错的一条路!”
朱标闻言,果然打起了精神,皱眉思索了片刻,他很快就品出了这话的弦外之音。
“江兄的意思是,若要突破这周期律,转机在海外诸国?”
我可没这么说……
江衡在心中默默的说了一句,却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
“不知殿下有没有深入的想过,为什么历来王朝总难突破这所谓的三百年定律,甚至有些王朝只有一百多年甚至是几十年呢?”
朱标略微沉吟,却并没有怎么尤豫。
作为大明的太子,他当然思考过这个问题。
甚至可以说,自打听了江衡那番关于王朝周期律的说法之后,他时时刻刻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但不得不说,这个问题实在是过于宏大,所以思之再三,朱标得出的结论,也只是和江衡最初说的一样。
“土地和田制,如同江兄之前所言,天下田地有数,而人口却繁衍日盛,王朝兴起则有权贵,权贵盛行则并田,人多而田少,无田者多而有田者少,自然便有义军趁势而起。”
“所以历朝以来,前期皆休养生息,而后期则平抑兼并,王朝长短,往往也以平抑兼并的效果而决定,但有王朝便有权贵,有权贵便有兼并,此势难挡,故复灭不可避免,便纵然有中兴之人,能大大延缓兼并速度,最终也难突破三百年的桎梏。”
朱标缓缓开口,眉头紧拧,话语却掷地有声。
话音落下,江衡却是挑了挑眉。
看来这位太子殿下,果然是个聪慧之人,一句‘有王朝便有权贵,有权贵便有兼并’,几乎道出了这王朝周期律的底层逻辑。
而这一点,也恰恰是封建王朝无法解决的痼疾。
按理来说,照这个逻辑推理下去,下一步得出的结论,自然就是要彻底消除王朝和权贵。
但显然,不管是朱标还是江衡自己都明白,在眼下的大明,这是做不到的。
又或者说,身为统治阶级的朱标,也压根不想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