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被你吓死。”他敢说她居然还不好意思听了,不过心里倒是暗爽得很。
“我是被你气死。”他嘘出一口闷气,重重地赏她个眼白:“对了,我三姐她们尚有三日才抵达大郡,为何你一个人先寻到这儿来了?”
“是如意娘娘在回程前特允我可自行先回吴州的,但我知道你在三年前也随殿下一同回了大郡,所以我没在吴州多作停留,便也跟来这儿啦!”
“这么说,你是为了我才马不停蹄赶来大郡的咯?”
“那当然啦,有什么不对的吗?”她理所当然的继续嘟囔起来:“龙师父说你在商埠码头,我便马上找你来了,可我还是头一次来大郡,就自家镖局的地儿我都寻了好一会儿,果然这京都比吴州城要大得多热闹得多,好吃好玩的也多,我一路上都还没能好好瞧瞧呢”
她的回答令他心情大为好转,嘴角扬起满意的弧度,语气也软下来:“你急什么呀,等我三姐回来圣上还会举办祈福祭礼,届时城中还会各有一番热闹可看的。”
“那到时你得陪我好好看看去,不许再食言。”她迫不及待算上他一份,接着顺口一问:“那殿下他也会一块儿去吧?”
他才柔和下来的面色又立马变得阴沉不悦:“他是太子,你说他会不会去?你倒是没忘记关心起他了。
“殿下是百姓众望所归的储君,我关心一句也是应该的吧。”她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只顾开始替他抱不平:“如意娘娘说你现在是殿下的侍读,还替殿下分担诸多政务,我是觉得吧,殿下怎么也得给你封官晋爵才是。”
在她看来若萧澍仅是当太子身边一个小书童未免也太磕碜人了。
“我才不要,当官就得和你哥他们一样天天早起上朝,我可起不来。”再说他已经得到程邝的亲口承诺,官爵对他来说都全然无所谓。
“这倒也是。”她家里就已经有三个“公务员”了,若萧澍也变得如此官里官气的那她还真看不惯。
打消念头后,她索性从腰间掏出锦包来,笑着递给他:“这个金牌和卷轴都还你,我答应你不会用上它也就从没打开过,现在可以物归原主了。”
“你替我拿着吧,我懒得随身带这么沉的鬼东西。”他一点不在意地拒回锦包,看天色骤暗便再轻声催促她:“你先回镖局休整,我还得送程凛回宫,若是晚了圣上就得派郑将军全城逮人来了。”
她会意地点了点头,其实还有挺多话想对他说的,但自知现下耽误不得便也作罢,两人暂且分道扬镳,还有来日方长,她在目送他的马车离开视线后,便也跨上马朝另一头的巷道驰骋而去。
暮色降临,程邝在两名宫女掌灯下,面色疲惫地返回东宫。
东宫殿内灯火通明,程邝遥望正殿,却看到萧澍正立于殿门外,不免有些意外:“萧澍,这么晚了你还没回府吗?”
“我有要事要与殿下相商。”
程邝这才留意到萧澍手里的几本折子,释然道:“东宫政事繁多,你且批注要点即可不必急于一时的,我晚些再斟酌决定就好。”
“此事刻不容缓。”他不容程邝推拒:“郑大人家中失火,举家皆葬身火海无一人生还,此事衙署只以意外草率处之,如今朝中司空要职空缺已久,在还没有举荐的候选之人任职之前,我认为殿下应该暂代此职过问兴修水利一事,加上大郡久遇旱灾,殿下还应顺应民意批复减少赋税的谏言。”
“我记得皇祖母对此事也很重视,兴修水利一事也暂时交给覃氏元老们着力去办了。”
“殿下是在装傻?还是充耳不闻?覃氏那伙老不死的,他们手中拿着库银,却未曾有一日用于兴建水利而是操办祈雨大典从中获利,利用百姓盼雨心切蛊惑民心,农作连年收成骤减可赋税却一分未少,北陌三年来流寇肆虐,殿下以为那里面就没有走投无路的大郡子民吗?而且每逢祈雨大典前后便有村落百姓失踪不明,报案官府却装聋作哑,如此蛇鼠一窝的勾当,殿下难道不觉得事有蹊跷?”
程邝面对萧澍的咄咄逼问,为难地解释:“祈雨大典本就是大郡祖制所定,皇祖母这么做也是遵循祖制为之,我认为覃氏元老们推举的开仓放粮也是除了赋税之外的良策,况且祭祀期间皆会有百姓沿路追随朝拜雨神之举,至于何来百姓失踪一说,我想或许是巧合罢了。”
他无声冷笑,看穿了程邝的和稀泥:“殿下的解释听起来倒是合情合理,天衣无缝。但祖制是人定的,如今却无人在意百姓陷入苦难,搪塞的理由倒是一箩筐,殿下曾对我说以百姓为重,竟言而无信,我只想问殿下一句,大郡百姓的处境你是选择看不见还是不想看见?”
程邝抬眼,在萧澍的犀利质问下看他正以冷静的目光审视着自己,此刻他像是居高临下的上位者,身后正殿里的烛光堂皇耀眼,仿若他才是这个东宫真正的主人,即便曾被折了羽翼,但仍无法掩盖其玺玉般尊贵凌人的气势,更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昔日的残缺已经被一点点修复完整,重新又再长出强大的羽翼。
程邝反观自己萧瑟一人矗立在冷夜寒风中,那层引以为傲的太子身份此刻在萧澍面前竟然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而且,穆颜未来也不会是大郡的太子妃。
思及此,程邝忽然有些崩溃地避开萧澍的视线:“你不要这样看我,你的眼神就和父皇一样,都在审问你们都在审问我,逼我作出决定,但你们知道的,仅凭我一己之力如何能抗衡皇祖母和母后背后的权势?若非如此,我当初又何须为了金矿图而将你”
他没有回答,缓缓走近程邝面前:“殿下近日频繁去往皇后娘娘寝宫问安,一待就是夜幕时归,是因为与北陌公主联姻一事吧。”
提及这事,程邝更满脸掩不住的焦躁抗拒:“我已经和母后说过了,联姻一事还需容后再议,目前还以三日后如意娘娘归程为首要。”
他将手中几本折子重重拍在程邝胸口上,眼底看不到任何怜悯:“皇后娘娘是北陌人,她自然极力促成两国秦晋之好,其实殿下也不是没有选择的,若是殿下联姻能与皇后娘娘争夺北陌公主手握一半的北陌兵权,但是殿下或许忘了其实你并不是一无所有的人,你身后还有圣上,他毕竟是你的父皇,只要你是真心为了百姓,圣上又怎会让你孤军奋战?但是殿下终究还是忌惮了,我随你来大郡并不是为了辅佐你,而是不想大郡最终落入一个无用之人的手里。”
程邝被萧澍看透,不禁屏住呼吸,极力维持的谦逊在萧澍面前根本无所遁形,握紧折子的手止不住战栗,终因自惭形秽而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