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程野被一阵敲门声砸醒。
“走了。”老族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程野撑起身子,骼膊酸得象灌了铅。昨天在暴风雪里折腾大半天,睡了不到四个小时,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南边天际偶尔泛起一点深蓝色的微光,像黎明永远卡在最后一刻,怎么也等不到日出。
老族长站在雪地上,身后停着一架狗拉雪橇。
没有别人。
程野跳上雪橇,老人甩动缰绳,狗群撒开腿跑起来。
两个多小时后,到达海边。
没有沙滩或礁石,只有一片巨大的冰原,看不见边际。海冰和陆地模糊不清,只有颜色不同:陆地上的雪是灰白的,海冰泛着青白色的冷光。
岸边已经有人在忙碌。
四个猎人围着一个巨大的身躯,手里的刀具在极光的映照下闪着寒光。
程野走近,才发现是海象。
三米多长,皮肤皱巴巴的,灰褐色,象一块被海水泡了几十年的旧皮革。
两根象牙从上颌伸出来,比程野的小臂还粗,尖端微微弯曲,在暗光中泛着象牙特有的乳白色光泽。
“八百公斤左右,不算大。”老族长指了指海象的腹部。
“你今天的任务,从这里开始。”
tulok站在旁边,嘴角挂着一丝笑,就是那个赌程野在暴风雪里回不来的年轻猎人。
分解海象是一项大工程。
不只是把肉切下来那么简单。每个部位都有特定的处理方式,每一刀都有讲究。
首先是皮。
海象皮很厚,有些地方超过两厘米,摸上去像硬橡胶。
猎人们用锋利的弯刀沿着缺省线条切割,动作干净利落。
tulok在旁边解释:“皮不能乱切,要留出完整的大块,做船用。之前有个南边来的记者,摸了两下刀就划破了一整张皮,心疼死我们了。”
几个猎人笑了笑,程野没搭腔。
海象皮剥下来后,是脂肪层。厚厚的白色脂肪,有些地方有十几厘米,在刀刃下颤巍巍地晃动。
程野的任务是刮油脂。
用一把钝刀,把皮上残留的脂肪,一点点刮下来。
tulok把刀扔过来:“刮干净,别刮破皮。之前那个记者干了十分钟就吐了,说什么太原始了,接受不了,你能干多久?”
程野没回答,蹲下来干活。
脂肪很滑,刀刃一不小心就打滑。刮下来的油脂沾满手,黏腻腻的,在-30度的空气里慢慢凝固,变成一层白色的蜡。
手套很快就废了。油脂渗透进皮革,冻硬之后特别滑,握不住刀。
程野脱了手套,光手干活。
tulok站在几步外看着,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
程野没理他,调整握刀角度,找到一个省力又不容易打滑的姿势,速度慢慢提上来。
tulok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一个小时后,程野把那张皮刮得干干净净。油脂堆成小山,皮面光滑整洁,没有一处刮破的痕迹。
脂肪处理完,开始分割海象肉。
海象肉呈深红色,几乎发黑,纹理粗糙,像牛肉和鲸肉的混合体。
猎人们把海象肉分成不同类别:后腿和背部的大块肉切成长条挂起来风干;前肢和腹部的肉切成块,准备发酵。
老族长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张皮,没说话。目光在程野冻得通红的手上停了一瞬,转向地上那堆灰白色的东西。
海象的肠子,盘成一团,散发浓烈的腥臭味。
“清干净,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清完十几米?这时间紧得没边了。
tulok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老头子这是抬举你呢。上次让一个新手清,给了两个时辰,结果清出来还是臭的,根本没法用。”
“你要是清不干净就废了,浪费东西在我们这儿可是大忌。”
海象的肠子有一股怪味,象是鱼腥味和腐烂味混在一起,冲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了。胃里一阵阵翻涌,喉咙发紧。
tulok站在几步外看着,这次没说话。
那个表情很明显,在等他吐。
程野咬着牙,一段段清理,一遍遍用雪搓洗。雪用了一堆又一堆,染成灰褐色,堆在旁边像小山。
其他几个猎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他,有人小声议论:
“还真没吐啊……”
“手法挺利索的,不象第一次干。”
“时间快到了,看他能不能收尾。”
程野没工夫听,把最后一段象肠翻过来,用雪搓了三遍,直到半透明。
58分钟后,他站起来。
十几米长的海象肠子洗得发白,整整齐齐卷成几圈,码在兽皮上。翻过来擦净,没有一丝残留。海象肝切成块,血渍擦得干干净净。
【记者干10分钟就吐了,野哥干了58分钟一声没吭,不服不行。】
【有没有懂帝评一下:这是下马威,还是入门考试?】
老族长走过来,蹲下身,拿起一段象肠,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手艺不错。”
tulok站在旁边,表情僵住了。
下午,制作发酵海象肉。
老族长带着程野往内陆走了20分钟,在一片雪地上停下来,指着东边远处的一座小山丘。
“看到那个了吗?北风从那边吹过来,被山丘挡住。这个位置不会有太大的积雪。”
他蹲下来,用手在地上按了按。
“冻土的厚度也有讲究。太浅了,春天化得太快,肉会烂掉。太深了,热量传不下去,发酵不起来,这里刚好。”
老人把铲子递给程野。
“挖吧。”
挖坑是力气活。冻土硬得象石头,每一铲下去都震得虎口发麻。程野脱了手套,光手干。一铲,又一铲。
一个小时后,挖了一个一米五见方、半米深的坑。
几个猎人把海象肉用雪橇运过来。
往坑里放肉是有顺序的。
最下面是脂肪,厚厚一层铺满坑底。然后是大块肉,一块一块码整齐。中间是海象肝,用海象肠包裹着。最上面是一层脂肪。
“脂肪在上面能隔绝空气。”老族长解释,“肉在下面慢慢发酵,不会烂掉。”
肉放完,用兽皮盖住,上面再铺一层冻土。最后一步做标记,用石头堆成一个小小的石堆,指向回家的方向。
埋完海象肉,收拾工具的时候,uki骑着雪地摩托从南边过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巴掌大小,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霜。她跳下摩托,走到人群中间,
“正好赶上,去年埋的igunaq,刚挖出来。”
发酵海象肉。
程野凑近闻了闻。
不是单纯的臭,是一种能把人熏翻的复杂气味。象是臭豆腐、蓝纹芝士和氨水混在一起,又在地窖里放了三年。
几个猎人都围过来了。
tulok接过一块,三两口吃完,抹了抹嘴,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然后他看向程野,其他人的目光也看过来了。
uki把那块肉递过来。
“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