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骨头?那就用木头。桦木或者柳木,泡水之后可以弯。但没有骨头好用——木头容易裂,骨头不会。”
老猎人开始演示,怎么把骨头连接在一起。
不用钉子,不用胶水。只用皮绳穿过骨头上钻好的孔洞,一圈一圈缠紧。
“要湿着缠。皮绳干了会收缩,比啥胶都紧!”
程野看着他的动作。看似简单,其实要很大力气。皮绳勒进骨头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来,你试试。”
老猎人把两根骨头和一段皮绳递给他。
程野接过来,学着缠绕。
第一圈歪了。
第二圈松了。
第三圈用力过猛,皮绳断了。
“太急了,慢一点,一圈压一圈,别留空隙。”
程野重新来过。这次更小心了,但还是不太对。缠出来的绳结松松垮垮,轻轻一拽就能移动。
老猎人看了看,叹了口气。
“你们南方人,手上没力气。”
程野没有反驳,他确实没干过力气活。
接下来三天,每天都去老猎人tiguaq那里学习。
骨架的基本结构他已经懂了——龙骨在最下面,像船的脊梁;
横梁连接两侧,保持型状;
纵梁从船头到船尾,支撑外皮。
把这些骨头连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框架,远比他想象的难。
每一个连接点都要缠绳。一条四米长的船,有四五十个连接点。每个点都要缠紧,不能有丝毫松动。
三天下来,手指磨破了皮,结了茧,又磨破。
第四天,骨架终于成型了。
一个流线型的框架,摆在地上。船头尖尖的,船尾稍宽。中间是一个椭圆形的开口,那是人坐的地方。
“蒙皮,这是最难的部分。”
老猎人从屋里拿出几张海豹皮,展开铺在地上。
“皮要选对,太薄容易破,太厚不好弯。夏天的海豹皮最好,油脂少,容易处理。”
他拿起一张皮,比划了一下。
“先泡水,泡软了才能缝。缝的时候要用暗缝法——针从皮子中间穿过去,不能穿透,不然会漏水。”
海豹皮比想象的厚,有三四毫米,但又很柔软。
“暗缝法我会,siku奶奶教过我。”
“会缝和会缝船是两回事。船要承受水压,每一针都得紧。一个地方松了,整条船都会漏。”
说完,老猎人拿起针线,开始演示。
针没有穿过去,而是斜着插进皮子里,在中间拐个弯,再从另一边出来。这样线就埋在了皮子中间,不会接触到水。
“你试试。”
程野拿起针,学着他的动作。
第一针歪了,穿透了皮子。第二针好一点,但角度不对,线露在外面了。
“太难了。”他叹气。
“你握针的方式不对。针尖朝上,这样角度才能控制。你针尖朝下,力气用不对。”
程野调整了一下握针的方式。
确实好多了。
又练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勉强能缝出合格的针脚了。
速度比老猎人慢了10倍不止。
程野看着老人的动作,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能不能……用两根针?”
“什么意思?”
“两根针同时缝。一根从这边进去,一根从那边进去,在中间交叉。这样每一针都能锁住,不用来回穿。”
老猎人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
“你试试。”
程野拿起两根针,各穿上一段线。
把两根针同时插进皮子里,在中间交叉,然后各自拉出来。两条线缠在了一起,形成一个紧密的结。
他又试了几针。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每一针都很紧实。
“有意思。”老人点了点头,“我从没见过这种缝法。”
“现代缝纴机就是这个原理。上线下线交叉,一次锁住。”
老人没有说话,但眼神变了。
“继续,看看你能缝多快?”
太阳落山的时候,程野已经缝完了一大块皮子。虽然针脚不整齐,但速度已经追上了老猎人一半。
“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
程野站起来,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叫声。
尖锐,嘈杂,此起彼伏。
他转头看去。
东边的天空中,一群鸟正在飞过。黑压压一片,象一朵移动的乌云。
“海鸟。”老猎人看着那群鸟,表情严肃,“它们回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
“海冰快化了。海鸟跟着鱼走,鱼跟着暖流走。它们回来说明海边的冰开始裂了。我们得抓紧。再过两三周,河就全化了。没有船,哪儿都去不了。”
程野点头。
他看着那群飞过的海鸟,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和时间赛跑。
接下来几天,程野几乎住在了tiguaq家。
每天天一亮就去,天黑了才回来。
蒙皮是最耗时间的工作。
一条船需要五六张海豹皮,每一张都要裁剪、拼接、缝合。缝完之后还要检查,一个针眼一个针眼地看,确保没有漏水的地方。
程野的“双针缝法”帮了大忙。
tiguaq看他缝了两天之后,自己也开始用这个方法。老人的手比程野灵活得多,很快就掌握了技巧。
“你们南方人,脑子还是好使的。”这是老人给他的最高评价。
第五天,皮子缝完了。
接下来是蒙皮——把缝好的皮子复盖在骨架上,形成船的外壳。
这个步骤需要两个人配合。tiguaq在里面撑着骨架,程野在外面把皮子一点点裹上去,边裹边缝。
皮子要紧贴骨架,不能有褶皱,不能有气泡。每一寸都要绑紧,每一个角落都要照顾到。
“往左一点。”tiguaq的声音从皮子里面传出来。
程野调整了一下。
“再紧一点。”
程野用力拉,皮子发出吱吱的声音,紧紧贴在了骨架上。
“好,就这样,缝住。”
程野飞快地缝了几针,把皮子固定住。
这样的配合重复了无数次。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第七天傍晚,最后一块皮子缝合完。
程野站起来,看着眼前的东西。
一条完整的皮划艇。
四米长,六十厘米宽,流线型的身体象一条巨大的鱼。海豹皮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缝线隐藏在皮子中间,从外面几乎看不出来。
“还差最后一步。”tiguaq从屋里拿出一个罐子,里面是黑乎乎的膏状物。
“这是什么?”
“海豹油加炭灰。涂一层,防水。”
程野帮着一起涂。那膏状物很黏,涂在皮子上会渗进去,把皮子变得更加紧密。
“以前没有这个,就用纯海豹油。但纯油容易被水冲掉,加了炭灰就能附着在皮子上。”
“谁想出来的?”
“不知道,几百年前的事了,老祖宗传下来的。”
程野看着手里那罐黑乎乎的东西。
几百年前的因纽特人,没有任何现代工具,发明了这种防水涂料。他们没有化学知识,没有实验室,只有无数次的尝试和失败。
看来,传统经验未必比现代科学差!
涂料干透需要一天。
第八天下午,tiguaq宣布皮划艇正式完工。
老人把船扛到河边,放进水里。
“来,试试吧。”